外咳了一声。
“君上,东院来人了。”
林川的手指停在共地上。
“来的是谁。”
“夫人院里的一个侍女,说夫人请君上过去用晚膳。”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
“走吧。”
他推开门。暮色正从东边升起来。子服跟在身后,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甬道的碎石路面上。
东院的院门开着。堂上点了灯,武姜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副箸。
林川走进去。武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腰间。
南阳青玉在灯下是沉沉的墨绿色。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
“坐吧。”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两副箸,两碗黍米饭,一碟炙肉,一碟腌葵菜。母子对坐,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武姜拿起箸,夹了一片炙肉,放在林川碗里。
“吃吧。”
林川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灯影里,肉是暗红色的,油亮亮的。
他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武姜看着他嚼。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立着,不摇不晃。
她自己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今日去山谷了。”
不是问。是陈述。
林川的箸停了一下。
“是。”
武姜没有看他,又夹了一片葵菜,放在自己碗里。
“山谷里有多少人。”
林川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一跳不跳。
“二百。”
武姜把葵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不够。”
林川握着箸的手没有动。
武姜又夹了一片肉,这次放在了自己碗里,没有给他夹。
“你父亲在时,山谷里最多藏过五百人。”
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川。
“明日让公子吕再加三百。”
林川看着她。母子对视,中间隔着一盏灯。
“儿子知道了。”
武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箸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窗外,新郑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起来,在风里明灭不定地晃着。官道往东的方向,黑沉沉的原野尽头,京地的城墙也隐在同样的暮色里。
叔段的人今夜便会把消息送出去。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公子吕出城,国君出城,山谷里多了二百人,明日再加三百。这些事,会变成一封一封帛书,沿着那条黄土官道,一路送到京地去。
林川嚼着碗里的黍米饭,忽然想到一件事。
武姜今天送了三样东西。鲜果,玉璜,炙鱼。晚上叫他来用膳,问他山谷里有多少人,告诉他武公当年藏过五百人。然后说,再加三百。
她在替他算牌。
但她同时也在告诉他一件事。她知道他今天去了山谷。她知道山谷里有多少人。她知道公子吕在做什么。她知道。
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东院的眼睛也在看。
林川把最后一口黍米饭吃完,搁下箸。
武姜也搁下了箸。她拿起案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弟弟昨日来信了。”
林川的手停在膝上。
“信上说什么。”
武姜把布巾放回案上,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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