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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成坛》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宰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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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始三年秋,关东又涝了。

    这场雨从七月下到八月,黄河在酸枣决了口,淹了济阴、山阳、东郡三郡三十七万顷地。淹死的庄稼漂在水面上,一层叠一层,远远看去像一片发了霉的褐色地毯。泡烂的粟米秆子在浑浊的泥水里翻出白胀的根须,农人春天一株一株插下去的秧苗,如今全成了水面上浮动的尸体。灾民拖家带口沿着驰道往西涌,从酸枣到洛阳的驿道上全是赤脚踩出的泥印,泥印子里混着血。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坐在泥泞里,老人拄着被水泡得发胀的木杖站在路边张望,杖底已经陷进淤泥好几寸。有些人家把仅剩的几斗粟米装在陶罐里顶在头上趟水而行,陶罐上的校准横线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但他们还是死死抱着罐子不放——那是他们今年冬天唯一的口粮。

    灾报送到长安时,王莽正在未央宫前殿召集三公九卿议代田法推广进度。他站在殿中央那张从少府库房搬来的关东水利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竹竿的末端点在酸枣县标注为“旧堤缺口”的位置上,已经点了很久。殿外阴云密布,闷雷一阵接一阵地滚过未央宫的飞檐,闪电把殿中铜柱上的漆画照得惨白。殿内的气氛比殿外的天还沉。

    大司空甄丰坐在右侧首座,捋着他那把花白的长须,眼观鼻鼻观心。大司马董忠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按在膝头,指节捏得发白。太傅平晏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大司农公孙永倒是坐得笔直,但他面前的账册翻都没翻开过。三公九卿都知道今天这场朝议不好过——关东三郡淹了三十七万顷,灾民少说也有几十万。按惯例,朝廷应该下诏免田租、开仓赈济。但公孙永昨天私下递了个话给王莽:少府库房存粮不够。去年为了推行代田法,从少府调拨了大批种子和农具折抵田租,今年又连发了好几道减税诏书,各地郡仓的存粮已经不像账面上写得那么充裕了。

    王莽把这份灾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灾情——决口几处、淹了多少顷、波及多少县。第二遍看的是数据——酸枣县今年上报的堤防加固工程验收单就在他案头压着,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酸枣段堤防已按新制加固,可御二十年一遇洪峰”。二十年一遇的洪峰没来,三年一遇的秋汛就把它冲垮了。第三遍他看的是报文末尾的署名——济阴郡太守、山阳郡太守、东郡太守,三个人联名上报,但措辞工工整整,看不出谁先谁后,像是商量好的。

    他把竹简缓缓搁在案上,忽然开口。殿中所有人都能听见这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像一块被水泡了许久的堤石终于从坝体上脱开了最后一丝粘力。

    “关东三郡今年田租全免。另,从少府调拨三十万斛粟米,由大司农派人押送灾区。各郡太守务必把赈灾粮按户发放,不得假手豪强。”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然后补了一句,“莽会亲自去灾区督查。”

    这句话刚说到“莽”字时,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是“朕”字被咽回去之后,空出来的半个节拍。他说出口的是一贯的清正恭谨,但稍纵即逝的那一丝气息分明把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空中。殿中至少有三个人同时绷紧了背脊——大司空甄丰干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突兀得像一面铜锣掉在地上。太傅平晏的胡须抖了抖,眼皮仍旧垂着,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只有在极度不安时才会发作。大司农公孙永低着头,假装在核对手中的账册,但他的账册拿反了,旁边中书谒者偷偷瞄了一眼没敢吭声。大司马董忠倒是面色不变,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剑柄上——这个动作被站在殿柱后的何米岚看得清清楚楚,记入了当日的观测日志。

    王莽面色不改,仿佛刚才那个被咽回去的字只是咬错了舌。他继续说道:“赈灾粮按户发放,每户按人口计,不分贵贱,不分官民。各郡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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