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先生看见了。
“我可以全吃下来。”她说,“只是价格,需要和我的律师好好谈一谈。”
哈蒙德先生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他大概想说那句“百分之四十九是我的底线”——可他忽然想到了一些更远的事。想到那些被他改了又改的图纸,那些画在废纸背面的线条,那些他怎么也算不出来的数据。
想到每一次他去伯明翰买蒸汽机,都要在旅馆里辗转半夜,算那些永远算不平的账。
此刻有个女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你的钱我来出。
他沉默了很久。工棚里铆锤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这间船厂本身的心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价格怎么谈?”
玛丽侧过头看着巴纳德律师。巴纳德把记事簿翻到新的一页,取下夹在耳后那支铅笔,朝哈蒙德先生微微欠了欠身。“哈蒙德先生,我们需要看贵厂最近三年的账册。还有您手头所有正在进行的订单,以及您和伯明翰那家蒸汽机商的合同副本。”
哈蒙德先生看着律师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看了看玛丽。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的灰色裙子在工棚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素净,可哈蒙德先生忽然觉得,这个刚才跟他争明轮该不该放在两侧的女人,也许真能把那些画在废纸背面的线条变成一艘在水下推进的船。
他转过身,朝工棚旁边那间小小的账房走去。
“账册在这儿。三年,一本都不少。”
巴纳德律师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往哈蒙德船厂跑了不下十趟。
每次回来,他那只旧皮包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从船厂账房里翻出来的单据、合同和库存清单。
他把那些纸片铺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书房桌上,一张一张地讲给玛丽听。
“铁料库存,按市场价折算。在建的两艘商船,按完工进度估值。船坞的地皮是租的,租约还有十二年,这个不值什么钱。蒸汽机是伯明翰那边赊来的,款子还没付清。”他翻过一页,“最有价值的反而是他手里那几张图纸。可图纸这东西,变成船之前,没法估价。”
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就直接告诉我,他那百分之四十九,值多少。”
巴纳德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按账面资产算,一万五千镑上下。可按他接订单的能力——如果能解决资金问题,这家厂一年造两艘铁肋船不成问题。从这个角度看,翻一倍也不算多。”
加德纳舅舅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哈蒙德开价多少?”
“三万镑。他说,他的技术、他的图纸、他那帮铆工的手艺,都是无形资产。无形资产也要算钱。”
加德纳舅舅抬起头。“无形资产?”
“他是这么说的。”巴纳德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一个造船造了半辈子的人,跟我说‘无形资产’。大概是跟哪个来谈生意的商人学的。”
玛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两万。告诉他,这个价格已经把他的图纸和手艺都算进去了。他要是愿意,再加一条——蒸汽机那边欠的尾款,我来付。”
巴纳德把这话带到了哈蒙德的船厂。哈蒙德先生听完,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一只手按着桌上那叠图纸,好一会儿没说话。
蒸汽机那笔尾款是他最头疼的事。铁肋船的龙骨已经架好了,没有蒸汽机,那艘船就是个空壳子。他咬了咬牙,说两万五。
巴纳德又跑了一趟。两万二。
又跑了一趟。两万三,加蒸汽机尾款,再加一条——船厂未来的专利收益,按持股比例分红。
哈蒙德先生听到“专利”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太懂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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