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黑色卫衣的布料在风里很凉,但他的身体是暖的。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蔡思达。”
“嗯。”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楼顶。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我觉得——秋天一点都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从早上梦到老太太开始哭,到器材楼栏杆上看到他的名字哭,到教学楼门口他说“你老了呆毛还在”哭,到现在他说“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秋天不冷”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秋天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每一场都带着桂花的甜和夜风的凉。
“蔡思达,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在楼顶吹风了。你叫我。我陪你。”
“你会冷。”
“你不冷我就不冷。”
“我冷。”
“那我们一起冷。”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头发上有桂花的味道——不是桂花树上的桂花的味道,是他送她的那朵干枯的桂花的味道。她大概把那个玻璃瓶放在枕头旁边了,睡觉的时候头发蹭到了瓶塞,香味渗进了发丝。
“邱莹莹。”
“嗯。”
“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我想和你一起老’。你看过老了的我吗?”
“没有。但我看过老了的自己。今天早上。梦里。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卷卷的,呆毛翘着。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梨涡还在。很浅很浅。她在镜子前站着,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我不想只有我自己。我想你在她旁边。你站在她左边,手杖撑在地上,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护腕旧了,褪色了,齿痕还在。你老了还在咬护腕。你的牙齿还好吗?老了还能咬吗?如果不能咬了,你就换一种方式。你可以捏我的手。你捏我的手,我就在。你捏一下,我说‘在’。你捏两下,我说‘在在’。你捏三下,我说‘蔡思达,我在。我一直在。’”
蔡思达的眼泪掉进了她的头发里。滚烫的,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她头皮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她没有动。她让他哭。他哭了也很好看。他哭的时候虎牙不会露出来,笑纹不会出现,左眼不会比右眼眯得更多。但他还是好看。因为他在哭她。他在哭她说的“一起老”。他在哭她说的“你捏一下,我说‘在’”。他在哭——他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老的女孩。哪怕她明天就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
“邱莹莹。”
“嗯。”
“你明天醒来会忘记你说过的‘一起老’。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在笔记本上。我记在心里。我记在每一个‘莹莹,这边’的箭头里。你后天醒来会忘记。你大后天也会忘记。你每天都会忘记。但我会每天说给你听。你吃面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走路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睡着了我对着你的窗户说给你听。每天说。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
邱莹莹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左眼。右眼。然后鼻尖。然后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的呼吸停了。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的整个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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