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司机指着桥说,这是我们武汉人修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司机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那叫骄傲。
“我把桥修好了……”陈大爷的嘴唇在动,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一九七零年的那个十一月传过来,“修好了……没过几年……桥还在……我……”
他的声音断了。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九十二。九十。八十八。
“准备插管。”李明远说。
镇静药推进去。陈大爷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合上了翅膀。
插管。一次成功。
接上呼吸机之后,血氧开始回升。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九十六。
李明远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数字跳得很稳。九十六。九十六。九十七。像一座桥的桥墩,稳稳地立在江心里。
他转身,准备去看下一个患者。
然后天旋地转。
那种晕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心脏来的。心脏像一个被重重击打了一下的钟,嗡地一声,整个世界都跟着震。他的手扶住床栏。床栏是金属的,冰凉。隔着两层手套,那种凉意沿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心脏。
他的腿在抖。膝盖软得像煮过的面条。他试图站直,但身体不听话。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的那根轴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肌肉、肌腱都在往下坠。
他慢慢滑下去。
坐到了地上。
地面是凉的。很凉。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从尾椎骨往上蔓延,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爬。他的后背靠着墙,墙也是凉的。他被夹在两个凉的东西中间,像一个被冰袋包裹的人。
“李主任?李主任!”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远得像在对岸喊。
他想回答。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在动——他知道自己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呢?声音去哪了?像是一根被剪断的电话线,这一头在说话,那一头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重。
不是护目镜里的雾气。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从视野边缘往中心蔓延的黑色。黑色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黑色的部分越来越大,白色的部分越来越小。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陈大爷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面有一个数字——九十八。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然后全部是黑色。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