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得上吗?
对不上怎么办?
焦芳不敢想。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宫门。
轿子等在宫门外,轿夫们看到尚书大人出来,连忙抬起轿杠。焦芳钻进轿子,放下轿帘,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
轿子开始移动,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焦芳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考成法不是皇帝临时想出来的,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从三本账簿的设计,到逐月检查、半年稽查、年终汇总的制度安排,到六科和六部互相制衡的权力结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精心设计的。
这不是在立规矩,这是在改革。改革大明的官场生态,改革文官集团的生存方式。
从今以后,想在官场上混日子,不行了;想靠关系升迁,不行了;想什么都不干等着熬资历,不行了。
你想当官,你得干活;你想升迁,你得干好活;你想在御前露脸,你得干出实绩。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直接,就这么残酷。
焦芳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轿顶的绸布上。绸布是大红色的,绣着暗纹的云蝠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纹路,只觉着一片模糊的红。
他在想——自己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
皇帝把他留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才能,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品德,是因为他有用。
他熟悉吏部的运作,他了解文官集团的底细,他在朝中有足够的人脉和威望,能够压得住场面。
他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砍向文官集团、用来推行考成法的刀。
皇帝用他,不是因为他忠诚,是因为他好用。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换一个更好用的,甚至换一把更快的刀。
焦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无奈,还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在吏部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被皇帝弃如敝履。
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大臣,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那些曾经以为自己是皇帝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的人——最后,不都被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如此前的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但皇帝要动他们,一刻钟都没有犹豫。
他焦芳算什么东西?也配觉得自己不可或缺?
轿子在吏部门前停了下来。
焦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吏部衙门的匾额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吏部”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这么沉重过。
“大人——”门口值守的书吏迎上来,躬身行礼。
焦芳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衙门。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没有人看得出他刚才在轿子里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有多少恐惧和不安。
他走进签押房,关上门,在书案后面坐下。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公文,有各省送上来的官员考核清册,有各部诸司报上来的缺额统计,有吏部文选司、考功司拟定的升迁名单。
他一份一份地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再拿起来,再看一眼,再放下。看不进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考成法。
三本账簿,逐月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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