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图纸,懂材料,懂施工;漕运,你得懂水文,懂船只,懂调度;边务,你得懂军事,懂地理,懂民族。
这些,哪一个是在四书五经里能学到的?
皇帝要的,根本就不是科举培养出来的人才,皇帝要的,是另一批人,一批和传统士大夫完全不同的人。
这些人,不需要会写四六骈文,不需要会背圣贤书,不需要懂什么“之乎者也”。
他们需要懂的是账目、市场、水利、工程、律法、军事——是实打实的、能解决问题的、能干活的本事。
张昇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着殿门的门框,稳了稳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在想——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士子,怎么办?
那些把一辈子都押在科举上的读书人,怎么办?
那些靠教书为生的老秀才,怎么办?
他们从五六岁开始启蒙,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七八岁开始学《四书》,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十几岁开始学《五经》,钻研《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
二十几岁开始练八股,学写四六骈文,一篇一篇地练,一遍一遍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圣贤书。
他们放弃了多少玩乐的时间,拒绝了多少诱惑,忍受了多少寂寞和孤独。
他们以为,只要考中进士,就能光宗耀祖,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
但现在,皇帝说——朕不要你们了。
朕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朕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那他们怎么办?
张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恐惧。
他和那些士子一样,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
他也是寒窗苦读十几年,也是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他也会写四六骈文,他也会背圣贤书,他也是“只会写文章”的人。
皇帝说不要那些“书呆子”,那他张昇,算不算一个“书呆子”?
他自认为不是,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懂实务,他会做事,他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不会干活的废物。
但他懂经济吗?懂民生吗?懂水利、工程、刑名、漕运、边务吗?
不懂。
他是礼部尚书,他管的是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他不需要懂经济,不需要懂民生,不需要懂水利工程。他只需要懂礼制、懂仪轨、懂规矩就够了。
但皇帝说,往后科举要考这些。考经济,考民生,考实务。
那他这个礼部尚书,连考题都出不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会,怎么出题?怎么阅卷?怎么判断那些士子答得好不好?
张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但那汗珠像是擦不完似的,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另一句话——“往后恩科的考题,朕要改。不再只是经义、策论,还要考实务——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
经义、策论还在,但多了实务。
实务占多少比重?三成?五成?还是七成?他不知道,皇帝没说。
但不管占多少比重,实务的出现,都会彻底改变科举的游戏规则。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天下读书人的命运,被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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