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那丝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来自那些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帝诛了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的九族,那可是一万多颗人头,说杀就杀了。
一个连一万多人都敢杀的人,会在乎百姓闹事吗?一个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抄家的人,会在乎士绅的反抗吗?一个连先帝的顾命大臣都敢诛九族的人,会在乎民怨吗?
顾宪不知道。
但现在覆水难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众人商议着如何阻挠、拒补拖欠的赋税时,正堂的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轻,但很稳,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才有的步伐。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
是申家的管家,姓陈,五十来岁,精瘦,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一份红色的请帖。
他在申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从申时雨的父亲那一辈就在申家做事,为人谨慎,做事利落,是申时雨最信任的人之一。
申时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管家身上。
“什么事?”
陈管家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爷,知府大人派人送来请帖,请老爷明晚饮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世贞、陆鼎、顾宪三人,又说了一句。
“据送请帖的人说,三位老爷也在受邀之列,现在应该把请帖送到三位老爷府上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申时雨的眉头微微一动,王世贞的嘴角微微翘起,陆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顾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啊,皇帝下了圣旨,限期三个月补齐拖欠赋税。
作为知府,他是第一责任人。完不成任务,他要挨板子,要丢官,要永不录用。他能不急吗?能不慌吗?能不坐不住吗?
申时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估计是要找我们商讨催缴赋税一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正好,我们也需要和知府通一通气,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王世贞点了点头。
“申兄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林遂请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配合他催缴赋税。他的态度,我们不用猜也知道——他想交差,想完成任务,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但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能让我们配合他,那是另一回事。”
王世贞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更加低沉。
“我们不妨先去看看,听听他说什么。如果他说好话,我们就陪他说好话;如果他来硬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三个都听懂了。如果林遂来硬的,他们就来更硬的。他一个四品知府,在苏州这块地上,还真斗不过他们四家联手。
陆鼎点了点头。
“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大,在大殿里产生了回音,但他不在乎,他的声音就是这么洪亮。
“反正我们也需要知道朝廷的底线在哪里,林遂是地方官,他比我们更清楚朝廷的意图。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比我们从京城那边打听消息更直接。”
陆鼎的话音刚落,顾宪的声音就接了上来。
“对,而且,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到底是知府,是朝廷命官。我们如果连他的宴请都不去,那就是不给朝廷面子。不给朝廷面子,就是给皇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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