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字多,圣旨上的字不算多,不到一千字。
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称一遍重量。
看到“重启下西洋之航”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看到“遣使节、率船队,先至东南亚诸国,再远赴印度洋,探访极西之地”的时候,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停了一瞬。
看到“沿途勤绘海图,详记水文、风向、港口,以为日后藩王出海建国之依据”的时候,他的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看到“若能成功带回此三样作物之一者,朕予其封侯。若能将三样全部带回者,朕不吝公侯之赏。大明爵位,世袭罔替,子孙永享”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徐俌把圣旨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依然落在那几行字上。
他想起自己还在南京的时候,读过一些旧档,知道永乐年间下西洋的盛况。
那些宝船,那些水手,那些装满瓷器和丝绸的货舱,那些从海外运回来的胡椒、香料、珍珠、象牙、奇珍异兽。
那时候的大明,是海上的主人。
后来呢?
后来那些宝船被闲置在港口里,腐朽、沉没,变成水下的朽木和泥沙。
那些航海图被束之高阁,最后被一把火烧掉。
那些经验丰富的水手和舵工被遣散回家,有的去了走私船上,有的改行打鱼,有的老死在渔村里。
而江南的士绅们,靠着走私发了大财,然后一代一代地培养子弟读书科举,进入朝堂,把持权柄,把下西洋这件事从大明的记忆中一点一点地抹去。
徐俌的手指在圣旨的边缘摩挲了一下。黄绫的质地很好,光滑而厚实,是宫里特供的料子。
他的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纹理。
他想起了自己在南京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南京守备,名义上是国公,实际上是个闲差。
南京的官场,有一半是福建人,有一半是江南人。
那些人在南京六部里盘根错节,姻亲连着姻亲,同年连着同年,门生连着门生。他们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一张大网。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大明的常态,以为天下就是那些士绅的天下,以为武将的使命就是守好城门、看好仓库、等着文官们下命令。
直到陛下登基,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拿下了三阁臣,抄了三法司,削了外戚张家的爵位,更把整个福建全省的士绅连根拔起。
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从主脉到旁支,从田产到祠堂,片甲不留。
当时他便知道陛下,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而现在,陛下说要重启下西洋。
徐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如果是前朝的皇帝,哪怕是宣宗皇帝想重启下西洋,怕是都要闹得满朝风雨。
文官们会说“耗费民力”,会说“所获不足以偿所费”,会说“远国进贡,多为虚名,实利寡少”。
他们会写信,会串联,会找到各种理由来阻止这件事。
如果阻止不了,他们就会用更直接的手段——比如让那个想重启下西洋的皇帝“英年早逝”。
比如说,宣宗皇帝。
“宣德十年正月,帝不豫,三日而崩,年三十有八。”
不豫,三日而崩。
不豫是什么意思?
就是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三天就死了。
三十八岁,直接壮年而崩。
然后就是英宗皇帝,正统
-->>(第2/7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