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坐着的那把椅子上的人。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脚,跨过了太庙的门槛。
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尘埃被压实的细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像是在替这座古老的建筑说了一声——“你来了。”
宁王朱宸濠跟在朱厚照身后,也跨过了门槛。
他的动作在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踏入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圣地时,心里正在掂量着什么,脚下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这里是太庙,是大明列祖列宗安息的地方,是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宣宗皇帝……一代一代帝王留下过足迹的地方。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走进这里,哪怕他有一天真的举旗造反成功,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以天子的身份踏入这座大殿。
可此刻他穿着杏黄色的五爪龙袍,手里握着黄钺,跟在大明天子的身后,以“大宁国君”的身份,走进了太庙。
他想起自己在南昌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推演的谋划,想起那些在烛火下和幕僚们低声商议的夜晚。
他曾经以为自己离这座大殿很近,近到只差一场兵变、一城之隔的距离。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灵位在香烟中静静地矗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接近过这里。
那些在南昌的谋划,那些在暗处积蓄的兵马,那些被反复推演过的路线和方案,在这座大殿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过就会散去的沙土。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青砖地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比方才更加沉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终于落了地。
安化王朱寘鐇跟在宁王身后,也跨过了门槛。
他的动作比他更加直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个人在用脚步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实的。
他在宁夏镇守了大半辈子,在风沙里摸爬滚打,在马背上长大。
他曾经无数次在宁夏的城墙上眺望南方,心里翻涌着那个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他想要像太宗皇帝一样,奉天靖难,从藩王变成天子。
可此刻他站在太庙里,看着那些灵位在香烟中静静地矗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在宁夏的夜晚里翻涌的念头,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毛玻璃看月亮,模糊的、摇晃的,甚至看不清轮廓。
他想起自己在宁夏的那个早晨,接到皇帝密旨时的场景,想起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道圣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复杂情绪。
那时候他觉得那条路断了,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断了,是被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腰板挺得比方才更直了一些,跟在皇帝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庙的正殿。
襄陵王朱范址是第三个跨过门槛的,他的动作最慢,拐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门槛的高度,然后才稳稳地迈了过去。
他走进太庙之后,没有像宁王和安化王那样四处看,而是先低下头,像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今年七十四岁,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太祖皇帝的亲孙子。
这座太庙里供奉着的灵位中,有他曾经亲眼见过的面孔。
他见过宣宗皇帝的英明,见过英宗皇帝的刚愎,见过代宗皇帝的优柔,见过宪宗皇帝的宽和,见过弘治皇帝的仁厚。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座太庙里每一块灵位背后的故事,也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明白此刻走在这座大殿里的人正在经历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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