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不在。
沈知行在卫所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走之前,彭毅让俞三牵过那匹枣红马,让沈知行骑回去。
“骑马比走路快,”彭毅说,“下次来,直接骑这匹马。不用还了。”
沈知行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彭毅。
“我不会养马。”
“俞三会教你。”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利落——膝盖没软,身子没晃,右脚稳稳地踩进了马镫。
他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走。
枣红马走得很稳,四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马的头、他的头、马的背、他的肩——连成一片,像一个奇怪的、四只脚的动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书生,躺在漏雨的破屋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二十天后,他骑着一匹枣红马,怀里揣着台州卫的铜牌,袖子里藏着调粮的文书,背上扛着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学会了在水里游的人。
但水很深,暗流很急,他不知道自己能游多久。
他攥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
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十月十二日,距离第一批粮发运还有三天。
沈知行在黄册房里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四套方案的所有文书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签字、每一个盖章、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问题。
他把文书写完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韩茂才站在他的桌边。
韩茂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税科刚刚收到的省里的札子。他把札子放在沈知行的桌上,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沈知行拿起那份札子,看了一眼。
札子的内容很简单——省里要求各府在十一月底之前,完成今年的赋税征收,并上报汇总数据。这是例行公事,每年都有,没什么特别。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札子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行字是:“小心杜恒。”
沈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札子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小心杜恒”。
四个字,用极淡的墨,写在极不显眼的位置。
谁写的?
韩茂才。
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他为什么要提醒沈知行小心杜恒?
有两种可能。第一,这是一个圈套——韩茂才故意写这行字,让沈知行放松对他的警惕,从而更容易被杜恒抓到把柄。第二,韩茂才不是张三省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张三省的人。他可能同时在为张三省和另一个人做事,而那“另一个人”希望沈知行活着。
沈知行把札子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那张“台州府关系网”上,韩茂才名字旁边的“?”,被改成了一行更复杂的标注:
“双面?还是三面?”
十月十四日,调粮前夜。
沈知行没有回耳房,他坐在黄册房的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把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纸上列了出来。
从卯时开始:去粮科取调粮单,去仓科核对粮食品种和数量,去陆文衡处领印章,去府库提粮,监督装车,押运出城,交接给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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