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公文,手边放着一碗茶。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陆师爷说你想见我。什么事?”
沈知行把从陈道长那里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方启明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知行注意到他端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怀仁查我的账,”方启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我知道。”
“大人知道?”
“他在府衙二堂查了三天账,你以为只是查你的调粮记录?他把我到任以来所有的财政记录都调走了。”方启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他要找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的调粮记录只是他的切入点——如果能从你的调粮记录里查出问题,他就顺藤摸瓜,把责任引到我头上。”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大人,您的账目有问题吗?”
方启明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查我?”
“晚生不敢。”沈知行低下头,“晚生只是在想,如果大人的账目有问题,我们可以在周怀仁发难之前,先把问题补上。”
方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方启明说,“一个小小的书吏,直接问一个四品的知府‘你的账目有没有问题’——在官场上,这叫‘以下犯上’,够你打三十大板的。”
沈知行没有接话。
方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知行。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到任不到一年,”方启明说,声音低了下去,“去年的账目是前任留下的,我看都没看完。今年的账目大半是你经手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有数。”
沈知行在心里把方启明到任以来的账目过了一遍。
方启明是嘉靖三十年十月到任的,到现在刚好一年零两个月。这一年零两个月的账目,大部分是他沈知行在黄册房经手的——调粮、商税、赋役、仓储、军需,每一笔他都清清楚楚。账目本身没有问题,因为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合规。
但问题不在于账目本身,而在于账目背后的“解释”。同样的数字,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被解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调三千石粮给台州卫,可以说“这是正常的军粮调拨”,也可以说“这是私自挪用府库存粮,中饱私囊”。
周怀仁要做的,就是把正常的数字解释成不正常的,把合规的行为解释成违规的。
“大人的账目没有问题,”沈知行说,“但周怀仁可能会把问题解释出来。”
方启明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两条路,”沈知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等周怀仁出手,兵来将挡。第二,先出手,让周怀仁没有机会出手。”
方启明挑了挑眉。“先出手?怎么先出手?”
“查周怀仁。”
方启明愣住了。
“查一个从四品的佥事,”沈知行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需要大人自己动手。大人在省城有没有信得过的同年、同乡?把周怀仁收受张三省贿赂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把这件事捅到按察使或者巡抚那里。”
方启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条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
“你做事的风格,”方启明慢慢地说,“不像一个十九岁的读书人。像一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
沈知行低下头。“晚生只是读的书多,想的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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