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流向同一个地方?
叶泽宇闭上眼睛。他能闻到值房里陈年账册的霉味,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感觉到书案上阳光的暖意。但脑海里,那些数字在跳动,在组合,在形成一条条线索。
江南织造局——漕运贴水银——差额——结余——
他忽然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那张描摹着“分润”二字的纸。纸上的字迹很清晰,墨迹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分三成予织造局总管太监,余七成……
余七成,会不会也流向了漕运?
叶泽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很高,上面堆满了账册。他伸手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漕运皇商名录”。账册很重,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回到书案前,翻开账册。账册里记录的是在漕运上拥有特权的“皇商”字号——这些商号由朝廷特许,专营漕粮运输、沿途贸易,享有免税、优先通关等特权。他们的背后,往往站着朝中的权贵。
叶泽宇一页页翻看。阳光照在账册上,能看见那些商号的名字:永昌号、福泰号、顺发号、广源号……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广源号”。广源号,嘉靖二十五年获准参与漕运,特许经营江南至京师的丝帛、茶叶运输。东家姓徐,但背后……
叶泽宇仔细看下去。账册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几乎看不清:“徐某,妻刘氏,乃安远伯府远亲。”
安远伯。
叶泽宇的手指微微颤抖。安远伯,勋贵之后,在朝中素来“中立”,不参与党争。但在首辅倒台后,迅速靠拢皇帝,多次在朝会上为皇帝的新政发声。
而广源号,专营江南丝帛运输。
江南织造局的丝帛,会不会就是通过广源号运输的?那些差额,那些贴水银的结余,会不会就是流向了广源号,流向了安远伯?
叶泽宇放下账册。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热。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想起郡延迟说过的话:旧势力并未瓦解,只是改头换面。
现在,他看见了那个“新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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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郡王府密室。
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叶泽宇和郡延迟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摊开着几张纸——有叶泽宇描摹的“分润”纸条,有江南织造局的账目摘要,有漕运皇商名录的抄录,还有赵文启查到的国子监命案口供。
石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灯油的味道很浓,混合着石壁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沉闷的气味。
“所以,”郡延迟缓缓开口,“江南织造局的差额,贴水银的结余,都流向了那几个皇商字号。而这些字号背后,站着安远伯、成国公、定远侯……这些在首辅倒台后迅速靠拢皇帝的‘中立’勋贵。”
叶泽宇点头:“不止如此。这些勋贵,通过皇商控制漕运,通过漕运控制江南至京师的货物流通。他们从江南织造局拿差额,从漕运拿贴水银结余,再将部分利润分给宫内的总管太监,形成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油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石壁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挥舞。
“而皇上,”郡延迟的声音很轻,“知道这一切。”
叶泽宇没有说话。
“皇上当然知道。”郡延迟继续说,“这些勋贵,这些皇商,这些太监……他们能形成这样的利益网,没有皇上的默许,甚至纵容,怎么可能?”
石室里一片死寂。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影子随之晃动。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梆,梆,梆,梆,子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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