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口大箱子——死沉死沉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转身朝码头上那群人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放下行李,冲荫昌和联芳一拱手,腰弯了九十度:“学生常德胜,见过两位恩师。”
嘴上客气,心里却骂:老李啊老李,你自己办一军校,正副校长都是旗人,你就这点出息吗?
可现在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人家俩四品道台,是甲方!他一个没品没级的武备学生,还是乙方,不捧着不行。
荫昌今天穿着便服,胖乎乎的,捻着两撇胡子,笑眯眯地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振邦啊,汉纳根先生已经和我说了,推荐你去考普鲁士战争学院。”
“虽然那地方不好进,”荫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口气,“但还是要争取。即便考不上也别灰心——你的算学和绘图功底摆在那儿,到了柏林军事学院,好好学筑城,回国后一样有用武地。”
常德胜满口答应:“是,恩师教诲,学生谨记。”
心里却道:我怎么可能考不上?我是怕考得太好,被德国佬抓去柏林大学研究什么数学、物理——那就坏菜了。
这时候,瑞乃尔凑了过来。这德国人个子不算太高,肩膀挺宽,留着一撮普鲁士式的小胡子,汉语说得挺溜——带点天津味儿。
“常,”他压低声音,“给威廉皇帝的礼物,我已经让曹锟和冯国璋搬到你的舱室了。信还在身上吧?”
常德胜拍了拍胸口:“放心,丢不了。丢了信,我把脑袋赔您。”
瑞乃尔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告别,就有点走马灯的意思了。
曹锟拽着他的手,大嗓门震耳朵:“振邦!到了德国记得给我写信!字儿别忒难,我不认识!”
常德胜乐了:“行呗。你也好好的,到了朝鲜……袁大人那边是条路,先混着,等哥回来带你。”
曹锟使劲点头。
冯国璋眯着眼拱手:“振邦兄一路顺风。”
王士珍递过来一本书,没说话。常德胜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
王占元挠着头:“俺……俺也没啥好送的,就……到了德国,别忘了哥几个。”
常德胜心里笑了:“怎么能忘了那么?我是直系大哥啊!”
段祺瑞站在人群外头,腰杆笔直,看着这边热热闹闹的场面,嘴角动了动,转身先上了船。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想:得,段芝泉这是嫌我们吵。行,你高冷你的,我热闹我的。
他最后朝他爹娘和老哥的方向,远远作了个揖,然后拎起行李,跟着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一起上了保大轮。
舷梯吱呀响。汽笛拉响了——呜——声音拖得老长。
常德胜站在船舷上回头望。大沽口的栈桥越来越小,常福海的胖身子、常母的蓝褂子、常德全的宝蓝色长衫,慢慢缩成了几个点儿。曹锟还在那儿挥手,看着特有精神。
再远些,就是天津城了。那是家所在的地方!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得,走起。”
......
保大轮在渤海上颠了一天半,又在黄海上晃了一天,终于拐进了长江口。
然后常德胜就看见了上海。
先看见的是外滩。
保大轮靠码头的时候,瑞乃尔已经站在船舷上,用他那带天津味儿的汉语喊:“都跟上!别走散了!上海码头乱,走丢了没人找!”
常德胜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跟其他人一起站在外滩街上。他抬起头,瞪着眼,看了半晌。
面前是一排西洋楼,一栋挨一栋,全是石头砌的。尖顶的、圆顶的、带柱子的,密密匝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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