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无论怎么解释。
退缩了,就是退缩了。
看着沈明远这副哀戚痛苦、却又无法言说的模样。
顾怀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愤怒尽去,只剩难言悲凉。
是啊。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这是当初从江陵庄子里跟着自己出来的那批人里面。
第一个,走到了想走到的地方。
然后,想要停下脚步的人。
他能说什么?责骂沈明远没有志气,烂泥扶不上墙吗?
强迫他去当官,强迫他去面对那些他根本无法承受的责任压力和倾轧吗?
可是,这世上,有哪一条规矩定了,一个人,就一定要无休止地积极向上,去追逐更高的权力和地位?
有谁规定,他沈明远,就一定要跟着他顾怀,继续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去跟那些世家门阀、跟那些朝廷大军,去拼命,去搏杀?
人各有志。
既然沈明远畏惧了,退缩了,觉得当个富甲一方的商贾,在云间阁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就是他最大的追求。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选择平凡的权利?
而且,顾怀也很清楚,沈明远明显没有把话说完。
他咽下去的那些话,才是他真正恐惧的根源。
那是对权力的敬畏,是对自己这个上位者的疏离和防备。
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权力的诅咒。
他顾怀,改变不了。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身前那个伏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见沈明远的第一面。
江陵的赌坊外面,一个连身上唯一一件能够御寒的外衣都输掉了的男人,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走在巷子里,走向那条护城河,想要用纵身一跃,去结束那烂泥一般的人生。
是自己。
在那一刻,伸出了手。
给了沈明远一次,重新活过来,重新做个人的机会。
而现在。
几年过去了。
这个曾经想要跳河的烂赌鬼,获得了新生,获得了尊严,获得了财富。
却也为处在如今位置而恐惧。
他累了,也怕了。
顾怀就这般沉默了许久。
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了书案后,坐了下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稍微轻柔了一些。
“其实。”
“这次把你从襄阳叫过来,问起为何逃避做官的事情,只是顺带。”
“反而是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交给云间阁去做。”
沈明远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顾怀也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自然是自顾自地缓缓说了下去。
“明远,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
“眼下前线的仗,虽然打得很顺,阳平关破了,汉中也拿下了,这仗,肯定是要继续往巴蜀腹地打下去的。”
“但是,”顾怀的话锋一转,“有些事情,除了用刀剑去杀戮之外,也是必须要去做的,而且是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能挖断那些世家大族根基的事情。”
“就比如...廉价的书籍。”
“之前,工业区那边已经造出了第一批廉价的启蒙书籍,在城里的书肆供给襄阳的百姓和那些寒门士子们,试了试反应。”
“反响,果然很好。”
“而引起的风波,都在能控制的范围内,被轻易地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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