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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槎遗秘》

第十一章 利玛窦的密码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通过学术影响士大夫)与自下而上(通过奇巧吸引民众)结合的、更为堂皇正大的“文化渗透”。

    然而,在利玛窦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层面,另一股力量,正以更隐秘的方式,与他的“学术传教”事业发生着微妙的交织。

    万历四年(1576年),利玛窦在肇庆“仙花寺”接待了一位特殊的访客。此人自称姓“陈”,来自福建泉州,是一位经营“南海珍奇”的商人,对“泰西奇器”颇有兴趣。交谈中,这位“陈商人”对利玛窦带来的星图、算术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理解力,甚至能就地圆说的证明、行星运行轨迹的计算提出一些相当深入的问题,其思考角度,与利玛窦接触过的中国学者截然不同,更接近欧洲学术界的讨论方式。

    “陈先生似乎对泰西之学,并非初涉?”利玛窦试探着问。

    “陈商人”笑了笑,操着带有闽南口音的官话道:“不瞒神父,在下家族世代泛海,先祖曾随三宝太监(郑和)船队远航,家中留有些许海外见闻杂录。后与佛郎机、红毛番(荷兰)商人多有往来,耳濡目染,略知皮毛。然皆是支离破碎,不成体系。今日得见神父,方知西学之精深广大,竟至于斯!尤其是神父所言,以几何原本之公理,推演万物之理,实令在下茅塞顿开。”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中提起:“神父欲将西学播于中土,以学问结交士林,此乃正道。然中华学问,根深蒂固,尤重经义与实用。神父之天文、历算、舆地,虽奇,然若无中华经典之印证,恐难入大雅之堂,反易被斥为‘奇技淫巧’。”

    利玛窦深以为然,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困惑与挑战。“陈先生有何高见?”

    “在下愚见,或可以中释西,以西证中。”“陈商人”缓缓道,“譬如神父之地圆说,中国古书《周髀算经》已有‘天象盖笠,地法覆盘’之喻,似有地圆之思;《元史·天文志》载郭守敬造简仪,其法暗合球面测量。神父可引此类中华故实,以西学精密算法证之,则易为士人接受。又譬如神父之历算,中国历法自《大统历》后,误差渐显。神父若能从《授时历》 之根基入手,指出其微瑕,再以西洋新法补正,则钦天监诸公,或不得不正视。”

    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在利玛窦心坎上。他正在努力寻找西方科学与中华古典文化的结合点,以减轻传播的阻力。“陈商人”的建议,不仅提供了具体思路,更点出了《大统历》 和钦天监这两个可能的关键突破口。

    “陈先生真乃知音!”利玛窦感慨,“不知先生家中海外杂录,可有关于西洋古星图或航海算法之记载?或许可与在下所有相互印证。”

    “陈商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随即惋惜道:“家中旧籍,历经兵火迁移,早已散佚大半。仅余数页残篇,上面有些奇怪星点与算法符号,与神父星图颇有相似,然残缺太甚,难以索解。他日若有机缘,当携来请神父指教。” 他并未拿出任何实物,只是留下了一个充满诱惑的钩子。

    这次会面后,“陈商人”便如人间蒸发,再未出现。但他的话,却深深印在了利玛窦心中。他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研读《周髀算经》、《元史·天文志》 乃至郭守敬的相关著作,并更加留意《大统历》 的误差问题。他隐隐感觉到,那位神秘的“陈商人”绝非普通海商,其背后可能代表着某种对东西方学问均有深厚了解,且乐于见到二者交流的隐秘势力。这让他既感到鼓舞,也平添了几分警惕。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陈商人”,正是林氏家族潜伏在东南沿海的高级联络人之一。林家通过百年经营,早已在往来东西方的海商、译员、甚至部分地方官员中,编织了一张无形的情报与影响网络。引导利玛窦关注“中学西源”和“历法纠错”,正是这张网络的一次精巧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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