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为夷人张目, 质疑祖宗成法, 是何道理?” 周子愚厉声呵斥,将争论上升到了“道统”与“夷夏”的高度。
“监正大人,” 一直沉默的李之藻,忽然开口,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学问之道, 在明理, 在求是。 《中庸》 有云: ‘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 明辨之, 笃行之。 ’ 利先生之法, 是否准确, 当以实测为据。 若实测证明西法更合天象, 则我等当虚心学习, 取其所长, 补我所短, 方是圣人 ‘见贤思齐’ 之义。 若因其来自西方, 便不分青红皂白, 一味排斥, 岂是求是之道? 又岂是我大明 ‘怀柔远人, 宾服四海’ 的气度?”
李之藻引经据典,将争论拉回到“实学”和“道理”本身,既反驳了周子愚的“道统”大棒,又给皇帝“怀柔远人”的政策戴了顶高帽,言辞犀利,无懈可击。
周子愚气得胡子发抖,却一时语塞。钦天监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一些年轻、尚有求知欲的低级官员,如周子愚的弟子徐宝等人,其实早已私下接触过利玛窦带来的知识,内心对其精确性有所认同,只是不敢公开表露。此刻见李之藻、徐光启(举人)据理力争,也暗暗点头。
“好! 好!” 周子愚怒极反笑,“那就等月食之夜! 到时, 是骡子是马, 拉出来遛遛! 若是尔等算错, 休怪本监正奏明圣上, 治你们一个 ‘淆乱天象, 妖言惑众’ 之罪!”
一场赌上双方声誉、乃至命运的“天文决斗”,就此定下。
月食之夜,观象台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不仅钦天监官员悉数到场,连闻讯赶来的翰林院、国子监的一些好奇学者,乃至宫里派来见证的太监,都挤在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东北方的天空。
利玛窦、徐光启、李之藻等人,早已架设好带来的改良望远镜和便携式星盘,严阵以待。钦天监的官员们,也守在他们那些巨大的、但似乎缺乏保养的传统仪器旁,神情紧张。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亥时二刻(约晚上九点半)到了。天空晴朗,月亮皎洁,毫无异状。钦天监众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看向利玛窦等人的目光,带上了嘲讽。
然而,利玛窦等人神色不变,依旧专注地观测着。
亥时二刻三分……亥时二刻六分……
就在接近亥时二刻又三分(利玛窦预测的时间)时,月亮东缘,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阴影!
“开始了!**” 徐光启低呼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侵蚀着月面。时间,恰好是利玛窦预测的那个时刻!而食分,随着阴影扩大,也逐渐接近他预测的“四分五厘”。
钦天监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子愚死死盯着那轮渐亏的月亮,嘴唇颤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身后的那些巨大仪器,在精准的观测事实面前,显得如此笨重、无用,甚至可笑。
月食的过程,完全印证了利玛窦的预测。当月亮完全复圆,已是接近亥时三刻(钦天监预测的时间)之后。也就是说,钦天监的预测,整整晚了一刻钟,食分也略有偏差。
胜负,已不言自明。
观象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动着人们的衣袂。
“周监正,” 利玛窦收起仪器,走到面如死灰的周子愚面前,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窦之算法, 或有侥幸。 贵监《大统历》 乃数百年结晶, 底蕴深厚。 今日之别, 或在仪器精粗, 或在算法新旧。 窦愿将所知西法, 倾囊相授, 与贵监诸公共同研讨, 以求历法之完善, 以合昊天之不已。 不知监正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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