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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十八章 无证的异乡人
鸣叫声,还有远处厂房断断续续的机器轰鸣声。其余六个工友早已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厚重又沉闷。我躺在上铺,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白日里机器的轰鸣、流水线的疲惫还萦绕在身心,燥热的空气裹得人浑身难受。

    就在这时,我听见下铺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阿强一直没有睡着。他轻轻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紧接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无奈与酸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

    “建军,那张暂住证,我不打算办了。”

    我微微一怔,侧过身,透过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能隐约看清他朝上的侧脸。少年的眉眼青涩单薄,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此刻却一片沉郁,眼底藏着厚厚的疲惫与无助。

    我连忙轻声劝他:“别啊阿强,厂里统一办证最省事,也最稳妥。镇上查得严,没有暂住证,在外面走动太危险了,万一被巡查的人抓到,麻烦就大了。二十五块钱虽然不多,但咱们凑凑也能出来,别因小失大。”

    阿强沉默了许久,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自我宽慰的固执:“先不办了,省下来的二十五块钱,能给我妈买两盒特效药,比什么都实在。我妈那病不能断药,家里已经快没钱买药了,这钱我真的舍不得花。”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是只是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决定。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紧绷的嘴角、微蹙的眉头、黯淡的眼底,全都藏着化不开的窘迫与深深的惶恐。他不是不懂无证的风险,不是心存侥幸肆意妄为,只是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别无选择。在母亲的救命药钱和一张可有可无的城市居住证之间,他只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我依旧不死心,耐心劝导:“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厂里不出去吧?镇上隔三差五就有巡查,录像厅、菜市场、街边小巷都是重点排查的地方,万一不小心遇上了,得不偿失。钱可以慢慢攒,安全最重要,咱们出门打工,平平安安才是根本。”

    面对我的劝说,阿强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又单薄,带着底层小人物无力的自我安慰。他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语气笃定又无奈:“没事的建军,我平日里就是厂房、宿舍两点一线,每天上班下班,除了厂区就是宿舍,从来不乱跑、不闲逛,不去人多的地方,安分守己干活,应该不会出事的。那些被查到的,大多是到处游荡、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我老老实实上班,不会有问题。”

    我还想再劝,可看着他疲惫又坚定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深知他的难处,深知这二十五块钱对他而言的重量,深知他肩上扛着的绝境。对于一个连母亲药钱都要抠省的少年,我所有的劝告,都显得苍白又空洞,没有丝毫说服力。

    那一夜,我久久无法入睡。听着下铺阿强轻微的呼吸声,我心里满是不安与担忧,却又无能为力。我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命运善待这个老实本分的少年,祈祷他的侥幸能够成真,祈祷这场因贫穷催生的冒险,不会换来糟糕的结局。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流水线的日子枯燥又重复,朝八晚八,日复一日,机械的工序磨平了所有人的棱角,疲惫充斥着每一个日夜。阿强依旧保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勤恳踏实、任劳任怨,比车间里任何一个老员工都要卖力。别人偷懒摸鱼的时候,他依旧埋头干活,手脚不停,只想多攒一点计件工资,多给家里寄一点钱,多给母亲攒几天的药费。

    他从不参与工友之间的闲聊打闹,从不请假外出,从不流连街边热闹,最大限度地规避着一切外出风险。那段时间风平浪静,镇上似乎也没有大规模的清查行动,所有人都按部就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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