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缝里的泥垢、鞋底的污渍,耐心又细致。鞋面原本沾满泥泞,被一点点清理干净,慢慢露出原本的底色。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家乡的琐事、打工的见闻,方言软糯温和,语气松弛平淡,没有争执、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普通人最简单的闲聊与松弛。
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大哥,正坐在床边缝补工服。他指尖捏着细针细线,一针一线、稳稳当当,缝补着衣服肘部磨破的破洞。针脚细密均匀、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常年勤俭过日子的人。他神情专注、心无旁骛,安静做着自己的事,不窥探他人、不议论是非、不惹是非,沉稳又踏实。
整个房间,没有怒骂、没有呵斥、没有欺凌、没有压迫,没有随时会骤然落下的巴掌与棍棒,没有让人时刻紧绷、提心吊胆的恐惧。人人平等、各自安好、踏实谋生、安稳度日。
这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这才是普通人该有的生活。
我收回飘散的思绪,沉下心来,继续帮阿明清理伤口。
我捏住毛巾最柔软、最细腻的边角,避开粗糙的布料纹理,从他伤口最外围完好的肌肤开始,一圈一圈、由外到内缓缓擦拭、轻轻收拢。先仔细擦干净手背浮肿泛红的肌肤、手腕处的细小擦伤,再小心翼翼扫过指缝、指腹、指尖那些嵌着细泥、藏着碎屑的裂口。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沙、草屑、碎末,看着细小不起眼,实则隐患极大。它们死死嵌在破损的皮肉深处,如同细小的毒刺,若不彻底清理干净,残留体内,不出半日就会引发持续发炎、反复脓肿、创面恶化。轻则双手肿胀剧痛、无法用力、不能干活,重则伤口溃烂扩散、皮肉坏死、彻底废掉这双谋生的手。
在底层谋生,双手就是饭碗、就是底气、就是全部的依仗。手废了,活路就断了,日子就垮了。我不敢有半分马虎、半分侥幸,哪怕再细碎的杂质,也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温热的毛巾轻轻触碰创面的瞬间,阿明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细微却清晰,被我精准捕捉。紧接着,他的指节微微收紧、绷直,手背的青筋浅浅凸起,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却又在下一瞬,强行缓缓松开、慢慢放松。
他在忍,拼命隐忍,刻意伪装平静,不想让我担心。
我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立刻停手,只是将原本极轻的力道,放得更柔、更稳、更缓,几乎是贴着皮肉轻轻拂过,最大限度减少对破损创面的刺激。我压着极低、极温和的嗓音,打破了屋里淡淡的静谧,语气温柔又笃定:“疼就说,不用硬扛,这里没人笑你,没人逼你。”
短短一句话,卸下了他紧绷数月的心理枷锁。
阿明轻轻摇了摇头,喉结微微上下滚动,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声响,声音沙哑微弱、细若蚊蚋,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不疼,哥,比工地轻多了。”
他在说谎,我心知肚明。
我太清楚这种深度溃烂伤口的痛感,太懂这种雨后回暖、知觉复苏的煎熬。
昨夜暴雨严寒,冰水刺骨、冷风肆虐,极低的温度冻僵了他的皮肉、冻麻了他的神经,伤口早已彻底麻木,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那时候只觉得浑身冰冷、僵硬麻木,感受不到具体的刺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凉与虚脱。
可如今温水回暖、肌体复苏、神经回敏,所有被冻结的痛感尽数苏醒、层层翻涌、密密麻麻袭来。
温水触碰溃烂创面的第一秒,先是一阵透骨的发麻、发凉,紧接着便是细密尖锐、无孔不入的刺痛,顺着神经脉络密密麻麻往上窜,从指尖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一路钻心、一路酸胀。不算剧烈爆发的剧痛,却最磨人心智、熬人意志,一丝丝、一缕缕,持续不断、层层叠加,让人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可阿明愣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半点不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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