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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一百零八章 寒夜自愈,本心归位
年末归乡,盼着吃上家里的年夜饭,盼着陪家人过一个热闹安稳的新年。

    白日里刚刚滞留时,他年少心性、情绪直白,满心不甘、满心委屈,忍不住抱怨、忍不住焦躁,一遍遍扒窗张望、一遍遍刷新路况,不肯接受归途受阻的现实。可整整一日的无望等候,彻底磨平了他所有的年少戾气与直白情绪。

    此刻的他,垂着头、塌着肩,手肘抵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厚厚的劳作茧痕。那是一整年辛苦务工留下的印记,是他勤恳生活、努力谋生的证明。他不再抱怨、不再焦躁、不再叹息,只是静静失神,眼底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茫然。

    他终于真切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由自己掌控,生活总有猝不及防的波折,归途总有突如其来的风雨。哪怕拼尽全力奔波,哪怕满心赤诚期盼,也未必能得偿所愿、岁岁圆满。

    不远处,一位年轻的母亲紧紧环抱着怀中熟睡的孩童,姿态温柔、神情隐忍,眼底藏着浓浓的心疼与愧疚。

    孩子年纪尚小,天真纯粹,一入冬就日日期盼新年的到来,期盼回家放烟花、吃糖果、穿新衣,期盼一家人热热闹闹团圆过年。在孩子纯粹的世界里,新年就等于团圆、等于热闹、等于温暖,从未知晓世间还有风雪阻隔、归途无望、遗憾落空。

    此刻的孩子,在母亲温热的怀抱里安然熟睡,眉眼安稳、呼吸均匀,小小的脸蛋稚嫩柔软,梦里依旧是新年的美好光景,没有风雪、没有滞留、没有迷茫、没有落空。

    可看护孩子的母亲,却彻夜无眠、满心酸涩。

    她望着孩子稚嫩安稳的睡颜,心底满是愧疚。她心疼孩子日日期盼最终落空,心疼孩子陪着自己困在冰冷的深山列车,心疼本该热闹温暖的新年时光,就这样被茫茫风雪无端消耗。她只能轻轻抬手,一遍遍地温柔抚摸孩子的发顶,用最轻的动作、最柔的温度,护住孩子安稳的梦境,独自扛下所有的无奈、所有的焦虑、所有的遗憾。

    车厢角落,还有形形色色、各行各业的岭南普通人:结伴务工、常年劳碌的中年妇人,沉默寡言、独自赶考的本地学子,奔波四方、常年出差的经商旅人,年迈体弱、独自归乡的本土老人……

    他们来自岭南的大街小巷、市井乡村,带着一整年的风尘与疲惫,带着对新年团圆的赤诚期盼,奔赴归途。可此刻,所有人都被这场北方风雪困在深山绝境之中,无一幸免、无人例外。

    他们尽数垂眸静坐、敛声无言,将一整年的奔波劳碌、生活压力、人生委屈,将整日的焦灼忐忑、落空期许、满心遗憾,全部默默压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承受、独自安放。

    岭南人向来务实隐忍、不喜张扬,万般苦楚皆自扛,万般心事皆自渡。平日里市井热闹、烟火鲜活,可真正遭遇世事波折、人生起落之时,最擅长的便是沉默接纳、悄悄自愈。

    白日人群喧闹之时,众人尚且能扎堆闲谈、彼此慰藉、抱团吐槽,靠着人群的热闹冲淡心底的焦虑。可夜深人静、千人沉寂之后,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所有的热闹彻底消散,心底深处的孤单、茫然、遗憾、无力,便会成倍放大,清晰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沉重又酸涩。

    整节车厢被一种温柔又沉重的静默包裹,这是万千底层普通人对抗命运波折最朴素、最真实、最无奈的姿态,是历经世事起落、看透世事无常后的无声沉淀。

    而在这满车厢千人浮沉、万人茫然的心境之中,陈建军始终靠窗静坐,自成一派安稳、自成一派通透。

    从破晓清晨到沉沉深宵,从风雪初起到寒夜渐浓,整整一日一夜的时光流转,周遭人心反复起落、情绪层层崩塌,唯有他始终身姿松弛、神色温润、心境澄澈,不焦躁、不茫然、不遗憾、不怨怼,成为全车千人之中,唯一彻底清醒、彻底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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