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案上还剩最后一份——毛文龙的皮岛来报。
朱由检没有拿起来。这份奏疏他已经压了好些天,封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出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细灰。他把灰捻了捻,还是没有翻开。
毛文龙在奏疏里写了什么,他早就知道了。三个月没出海巡防,建州使者在岛上出没。这些事他前世就知道,前世他选择了等,等到了毛文龙被杀,等到了东江镇瓦解,等到了建虏从东线长驱直入。这一世他不想等,但他更不想急。
他把毛文龙的奏疏从最底下抽出来,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弹劾疏并排放在一起。
两份奏疏,一份攻击的是他最锋利的那把刀,一份是他最不确定的那颗棋子。弹劾魏忠贤的人,和包庇毛文龙的人,是不是同一批人?左佥都御史在京城递条子,和皮岛上建州使者的出没,有没有关系?
王承恩端了新沏的茶进来,看见皇爷把两份奏疏并排摆着,半天没动笔。他不敢出声,把茶盏轻轻放在龙案一角,退后两步站定。
烛火又跳了一下。
朱由检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让他们弹劾。弹得越多,朕越知道谁在替谁说话。”
王承恩竖起耳朵,不知道皇爷说的是弹劾魏忠贤的人,还是包庇毛文龙的人。他不敢问,只是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龙案上的烛火把四份文书照得清清楚楚:魏忠贤的密报已经批了“便宜行事”,卢象升的急报批了“守城器械准拨”,袁崇焕的阵型图批了“下月拨付”,毛文龙的来报和左佥都御史的弹劾疏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字没批。
王承恩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一句:“皇爷,毛文龙的折子,要不要发回让他自辩?”
朱由检睁开眼睛,看了王承恩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王承恩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不发。不批。不议。”
“那……什么时候发?”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份并排放着的奏疏,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
“等。”
窗外的夜风停了。紫禁城在这一刻安静得能听见殿脊上琉璃瓦在降温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远处更夫敲了五更,梆子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了三巡。
王承恩退到殿门口,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皇爷没有批奏疏,没有看地图,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两份并排放着的奏疏,嘴角挂着一个他看不懂的弧度。
他在等什么?
王承恩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皇爷刚才批魏忠贤密报时写的那句话——“匕首用完了,朕再赏你一把。”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给一个戴罪之臣批密报,倒像是在给一个出去办差的老伙计递家伙。
王承恩把殿门轻轻掩上,站在廊下,看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他忽然觉得,皇爷等的那个东西,可能很快就会来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