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学的。奴婢这条命从来不是自己的——”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了他,“朕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从哪里来。邢台县,顺德府,京南三百里。你们那个地方出过不少人——元朝有个郭守敬,修了大运河,通了历法,是个能干事的人。你们邢台人有一个特点——认准了一件事就干到底,不回头。”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低了。
“朕还知道你前世是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井里。王承恩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微微抬了一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王承恩的肩膀,落在窗外紫禁城沉沉的夜色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朕梦到过一些事。不是梦——是亲眼看到过。朕看到过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煤山。那天凌晨,朕在前殿鸣钟召集百官。钟声响了三遍,没有一个人来。满朝文武散了,内阁跑了,六部九卿降了。陪朕登上煤山的,只有你。”
东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在灯油里偶尔爆裂的声响。王承恩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纹丝不动。
“朕看到煤山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朕站在那棵槐树下面,看着北京城里火光冲天。你跪在朕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陛下走吧。但你没有说,因为你知道朕不会走。后来你把你的腰带解下来,挂在槐树的一根枝丫上,用力拽了拽,确认它能承住一个人的分量。然后你走到旁边那棵海棠树下面,解下另一根腰带。”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刻在骨头上的话。
“朕吊在槐树上。你吊在海棠树上。你临死之前,把朕蹬掉的那只靴子捡起来,摆正在槐树根下。那是你替朕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更轻的话。
“后来大清的顺治皇帝把你从海棠树上解下来,葬在思陵门外。他亲自题了‘御制旌忠’四个字,写了八百多字的碑文。他说你是‘贞臣为主,捐躯以从’。南明那边给你赐了个谥号,叫‘忠愍’。你是大明三百年里唯一一个葬入皇陵的太监——不是皇帝赏的,是对手敬的。”
他收回目光,落在王承恩的脸上。
“所以朕不用你当掌印太监。朕不想把你放在靶子上。朕不需要一个替朕挨刀的人——朕需要一个陪朕走到最后的人。”
王承恩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金砖上。他没有磕头,只是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他活了几十年,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什么事,值得让对手在几百年之后还刻在碑上。
“陛下。”他的声音从金砖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很闷,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奴婢这条命不值钱。六岁被卖进宫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值钱了。但陛下把奴婢这条命从煤山上捡了回来——不管是梦还是真的,陛下把奴婢记住了。就凭这个,奴婢这一世还是陛下的。不管陛下看到过什么,这一世,奴婢还是愿意。”
朱由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王承恩面前,弯下腰,双手扶起他的肩膀。这一次他的手很轻。
“朕知道。”他说,“朕一直知道。”
他把忠义社的名册从龙案上拿过来,放在王承恩手里。名册很厚,纸页的边缘微微发黄,上面写满了几十个名字——李鹤、施安、苏敏、纳兰、周衡、刘望田、韩敬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入位日期和联络方式。
“忠义社的名册,朕交给你。这些人的命,朕也交给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一生都不会走进乾清宫,不会见到朕,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但他们和你一样——他们有自己的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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