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批那份陕西赈灾的公文。
批了三行,他停下了。公文上的字他没有看进去。他看进去的是施凤来刚才那句话——廷推推上来的人,能是你我的人吗?答案他们都知道。
不是。
皇上在这一年半里已经把吏部和科道的关键位置换了大半。
王永光虽然是旧人,但他今天在廷议上从头到尾没有替李国和来宗道说一句话。
廷推不是吏部尚书一个人说了算,但吏部尚书的沉默本身就是态度。王永光已经站到新派那边去了。
李国离京那天,没有人送他。
他在京城做了五年阁员,府上的行李只装了半辆骡车。骡车出崇文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来宗道是第三天走的,走的时候连府上的仆人都没带齐——他让管家留在京里替他卖宅子,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两箱书。两箱书里有一箱是《大明会典》,另一箱是历年廷议记录的手抄本。
来宗道走到通州的时候,给施凤来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风起于蜀,浪涌于京。”这封信被忠义社的人截了下来,原样封好,继续送到施凤来手里。
五天后,吏部会同六部堂官和科道掌印官在文华殿举行廷推。
廷推从辰时开到午时,前后讨论了十几个人选,最后推上来两个名字:韩爌、周延儒。
韩爌,万历四十八年入阁的老臣,天启五年被魏忠贤排挤出朝,在山西老家赋闲三年。他是东林党的元老,以清廉著称,当年在内阁时主持过江南盐税清查,查出了淮扬盐运使司一百四十万两的亏空。
魏忠贤恨他入骨,把他列入《东林点将录》的“地煞星”之首。他在山西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晒成干枣,托人捎给当年一起被罢的老友们。他接到旨意的时候,枣树刚挂第一茬果。
周延儒,万历四十四年进士,现任礼部左侍郎,以文采见长,在朝中人缘极好,尤以善于举荐将才著称。他早年做过应天乡试主考,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崇祯元年他在礼部主持朝鲜使臣接待事务,朝鲜使臣回国后向国王禀报说“明廷有周侍郎者,温雅可亲,通达事理”。他没有加入过东林党,也没有依附过阉党,在两派之间走了一条极窄的中立之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没有翻过车。
廷推的结果在当天傍晚送到了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把名单看了一遍,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着即。”
当天晚上,两道旨意同时发出。韩爌补李国所遗阁缺,周延儒补来宗道所遗阁缺。此时内阁排位: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三辅韩爌,四辅周延儒。
韩爌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山西老家整理旧书。他天启五年被罢之后,把在京城的宅子卖了,把藏书装了三辆骡车拉回老家,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三年过去,枣树刚挂第一茬果,圣旨到了。他把圣旨在祖宗牌位前供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套车进京。他走的时候,枣树上还挂着青色的枣子,没有来得及红。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对老伴说了一句话:“这枣树明年你替我打。打完晒干,托人捎到京城来。我在京城还有几个老友,牙都不太好了,吃不了硬东西,就爱吃干枣。”
周延儒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礼部衙门里批一份朝鲜使臣的接待章程。他把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朝鲜贡道自登州入海,沿途驿站粮草供应须提前一月备齐,不得有误。”然后放下朱笔,把批好的章程递给身旁的属官。
“这份章程你接着批。我明天要去内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公务。但属官接过章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周侍郎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之后又原样放回去了。碗盖扣在碗托上,盖钮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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