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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显在骡马店对面的屋顶上已经蹲了整整一个月。腊月的屋顶上结了霜,他的膝盖下垫着两张羊皮褥子,褥子下面是一层干草。他每天从卯时蹲到亥时,除了拉屎撒尿从不下房。韩敬唐的铁匠铺每天派一个学徒给他送饭——两个杂面窝头,一壶热水,偶尔加一块咸菜疙瘩。送饭的学徒每次来都把饭放在屋檐下,敲三下墙,然后转身就走。刘显从来不等学徒走远就开吃,吃完了把碗放回原处,继续盯着骡马店的门口。
一个月下来,他把骡马店掌柜的规律摸得比他的丈母娘还清楚。
骡马店掌柜姓潘,山西平阳府人,四十来岁,方脸,右眉角上有一颗黑痣。他在崇文门外开了五年骡马店,店里养着十七匹骡子、八匹马,雇了三个伙计、一个账房。除了骡马店,他还做草料生意——从保定方向贩干草进京,卖给各府的马厩。这个营生让他每隔三天就有理由赶一辆满载草料的骡车进城,而首辅府是他最大的主顾。每隔三天,他亲自赶车从崇文门外出发,沿崇文门大街北上,过东单牌楼,拐进黄府所在的胡同。
车进侧门,在府内停留半个时辰,然后空车出来——但车底多了一层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夹在车底板和车轴之间的暗格里。刘显第一次发现这个暗格的时候,是在正月初五的傍晚。那天潘掌柜的车从黄府出来,在胡同口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底板弹了一下,油纸包从暗格里滑出来一角。潘掌柜不动声色地停下骡车,假装检查车轴,把油纸包重新塞了回去。他以为没有人看见。但刘显在对面的屋顶上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
从那以后,刘显每次都能准确地认出草料车上哪块车底板是活动过的。活动过的那块木板的边缘比旁边的木板略微翘起一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潘掌柜显然是个老手——暗格做在车底最不起眼的位置,即使有人查车,也很难发现。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屋顶上被人盯了一个月,他每次出车之前用手按一下那块木板的小动作,已经被刘显画在了蹲点记录里。
油纸包从黄府出来之后,经三道手。
第一道手是潘掌柜自己。他把骡车赶回骡马店之后,从车底取出油纸包,塞进骡马店后院草料棚的一个墙洞里。第二道手是羊杂汤铺子的伙计。羊杂汤铺子在骡马店斜对面,门口支着三口大铁锅,锅里的羊汤从早滚到晚。伙计每隔三天的傍晚来草料棚里抱一捆干草回去烧火,顺手从墙洞里摸走油纸包。第三道手是范永年。范永年每隔三天来羊杂汤铺子喝一碗羊杂汤,喝完把油纸包揣进怀里,从崇文门出城。油纸包最终的去向,是通州码头上一家卖茶叶的铺子。茶叶铺的老板是山西平阳府人——和潘掌柜同乡。
整条传递链,从首辅府书房到通州码头,从黄立极的笔尖到建州探子的眼皮底下,只用了六步:黄立极写→潘掌柜送→草料棚藏→羊杂汤伙计抱→范永年揣→茶叶铺转。每一步都是合法行为,每一个人都有正当营生。骡马店掌柜是卖草料的,羊杂汤伙计是烧火的,范永年是喝茶的,茶叶铺是卖茶叶的。他们的真实身份需要交叉核对四份不同的情报才能拼出来。而刘显在屋顶上蹲了一个月,把每一步都画在了图上。那张图现在就摊在朱由检的龙案上。
“潘掌柜和茶叶铺老板是同乡。”王承恩站在龙案前,手里握着刚送来的核查记录,“平阳府平遥县人。平遥在山西是出票号的地方,平遥人最会做账。范永年每次去茶叶铺,待的时间不超过一炷香。喝完茶就走,不多说一句话。茶叶铺的账本也查过了——账面上没有任何问题。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每笔生意都有据可查。”
“范永年自己呢?”朱由检问。
“刘显还在跟。范永年目前住在羊杂汤铺子后院的一间耳房里,化名‘范老三’,自称是山西皮货贩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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