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的原票,右手是黄立极和施凤来的改票。同样的本章,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这正是票拟制度赋予内阁的权力,也是天子用来观察朝堂格局的窗口。他前世在这套制度里消耗了太多精力——票拟被内阁卡住,批红被六科封驳,每一道旨意都像是在过独木桥,走到最后他累了,不再和制度较劲了,结果就是让黄立极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坐大。这一世他不再和制度硬碰硬,他学会了用制度本身的规则来反制那些想用制度卡他的人。今天韩爌用的这条旧例,是他从未启用过的一把备用钥匙——钥匙一直在那里,只是没人敢用。
他把两份票拟都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在韩爌和周延儒的原票上批了一个字:“准。”又加了一行小字:“曹文诏授陕西副总兵,率三千骑兵即日入陕,归洪承畴节制。曹变蛟授参将,为曹文诏部先锋。粮饷走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龙门账列支。”
批红发还内阁那天,韩爌在内阁值房里把批红的本章翻到末尾,看着那个“准”字,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停了,阳光从格窗里漏进来,落在黄立极案头那本没批完的公文上——笔还搁在笔山上,墨还是干的。韩爌偏头看了一眼黄立极,黄立极依然坐在正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两个同年进士隔着公案对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值房里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与周延儒翻阅邸报纸页的沙沙声。
韩爌提起笔,在邸报摘要上写了一行字:崇祯二年十二月,周延儒荐曹文诏、曹变蛟入陕剿匪。诏准。以三千骑归洪承畴节制,粮饷走西安分号直拨。熊廷弼之旧部,自此复用于疆场。他把邸报摘要递给值房书吏,让通政司当天抄发各衙门,靠在椅背上,透过格窗望着外面纷纷扬扬又飘起来的雪,忽然想起熊廷弼临刑前写的那封狱中本章——字迹潦草,每一个字却都力透纸背。熊廷弼没有活着看到自己的兵重新走上战场,但他韩爌替他看到了。
当天傍晚,调令由兵部八百里加急发往大同。曹文诏接令之后,让人把曹变蛟叫到自己帐中。叔侄两人站在大同城外的雪地里,望着南边陕西的方向。曹文诏把调令折好放进怀里,对侄子说了一句话:“熊经略昭雪了。孙督师也起复了。咱们替他们在陕西打一仗。”曹变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收紧了几分。风从大同城外的旷野上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两个人的盔甲上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把批红的副本折好放进暗格。暗格里已经有了黄立极的质疑记录、贺表存档、内阁联名疏、忠义社名册、郭允厚天启六年的旧本章。现在又多了一份周延儒的荐将本章与两份截然相反的票拟。每一份都压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是砝码。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腊月的雪,忽然说了一句话:“王承恩,你说曹文诏到了陕西,第一仗会怎么打?”王承恩想了想,说:“大概会从子午岭方向突进去,先掐断高迎祥往北的退路。”朱由检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他知道自己不需要猜——这一世,曹文诏不会再孤军冲阵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