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时纸贵》
墨与血先刻父。
再刻“蘇勇”。
那是他昨天才在沙盘上学会写的,父亲的名字,那天他偷偷跟殷恪说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如今……
他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手腕极稳,“蘇”字的草头、鱼尾、禾旁,勇字的甬头、力足,一笔一划,清晰可辨,力透木背。这不是在沙上习字,这是在为至亲立碑,每一刀都是铭刻,都是告别,也都是铭记。
他停了一下,额头轻轻抵在刚刚刻好的蘇勇二字上,冰冷的木头硌着皮肤,只有一瞬,他抬起头,继续。
刻母。
刻周氏。
“父蘇勇 母周氏 之墓”。
八个字,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立在坟前,晚风吹过,木碑微微颤动,像一声叹息。
苏虎放下柴刀,跪在坟前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泥土沾满了他的额头混着血丝。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跪伏着,肩膀微微起伏。
终于,他直起身,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殷恪。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巨浪似乎平息了,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却坚如寒冰的漆黑。
“殷大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石磨过,却异乎寻常地平稳,“我要报仇!”
苏灵立在他身侧,他脸上的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残酷地抹去,只剩下狼崽子般的凶狠和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深藏的惊悸。
苏草儿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泪痕早已被夜风吹干,面色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坚定,她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沾血的、写有蘇字的习字木片。
“我也去。”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寂静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
殷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年轻却已背负血海深仇的脸庞,又望向那两座在夜色中隆起的沉默新坟,最后落在那块刻着村人合冢的简陋木碑上,三十二条性命,三十二个冤魂,都压在了这几个刚刚学会书写自己名字的少年肩头。
夜风更冷了,远山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凄厉如挽歌。
“等陈穗能说话。”殷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我们谋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山林、废墟和那两座新坟。只有远处摇曳的、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映亮几人眼中同样燃烧着的、绝不熄灭的火焰。
殷恪转向西方,想起白日县城听到的打牙祭、鹰嘴岩,目光锐利如他悄然握紧的短刀刀柄。
姚襄余孽是吗,鹰嘴岩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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