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苏虎身边,拿起闲置的那柄旧柴刀,也找来一块石头,在苏虎旁边坐下,开始磨刀。
两柄柴刀,一旧一新,在暮色里发出同样刺耳的摩擦声。
苏草儿还在救治陈穗,但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咬着嘴唇,用布条紧紧缠住陈穗腹部的伤口,手很稳,眼神很空,很冷。
暮色彻底落下时,他们开始搬尸体。
他先把父亲苏大抱到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放下摆正身子,抚平衣襟,合上那双怒睁的眼。然后回去抱母亲周氏,放在父亲身旁,将母亲蜷缩的身子小心展平,整理她被血污黏住的头发。
接着是陈木匠,苏虎和殷恪一起,将这位沉默的手艺人从门槛上抬起。苏虎注意到,陈木匠握凿子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血垢,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将陈木匠安放在苏家夫妇坟旁不远处。
赵铁匠很沉,苏虎和苏灵一起,才将他从炉边抬起来,后脑的伤口触目惊心,苏灵别过脸,但手没松,他们将赵铁匠放在陈木匠旁边。
老吴头和那只鹰葬在了一起。苏虎说,老吴头生前最疼这鹰,让它们做个伴。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西头的孙寡妇和她十岁的儿子,南边的李猎户和他瘫痪的老娘,东侧的王瘸子和他那刚会走路的孙子……苏虎记得每一户,记得每一张脸。他沉默地搬运,安置,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汗水和着脸上的血污、灰土,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三十二口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昨天还笑着打招呼,还互相借盐借针,还在村口晒太阳说闲话的邻居。
现在都成了冰冷的、残破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他们挖了两个大坑。一个合葬坑,埋了三十余位乡亲。,苏虎坚持要挖得深些,宽些,让他们躺得不那么拥挤。另一个稍小的坟穴,单独安葬苏大和周氏,殷恪提议的,他想让苏叔周婶挨着乡亲们,但有自己的地方。
没有棺材,没有草席,只有黄土,和活着的人一双双磨出血泡的手。
苏灵一直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挖土,抬人,填土。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眼睛红肿,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苏草儿安顿好昏迷的陈穗,也来帮忙。她力气小,就一点一点捧土,洒在村民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他们。
土填平了。两座新坟并立在暮色笼罩的山坡上。 大的那座,隆起很高,里面是三十条戛然而止的生命,小的那座紧挨着大的,里面是给予殷恪第二次生命、教会苏家三兄妹人字怎么写的一对父母。
苏虎在父母的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找来两块木板。一块稍宽些的,是陈家被劈坏的门板,另一块窄些的是自家柴棚上拆下的。
他先走到那座大坟前,将宽木板用力插进坟前的土里,直至稳固。然后他拔出腰间的柴刀——那柄新的、磨得锋利的柴刀开始刻字。
刀尖吃进木头,发出沉闷的咄咄声,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悲痛、愤怒、还有那微茫的希望,都刻进去。
他刻下了所有他能记住的姓氏:陈、赵、吴、孙、李、王…… 有些字他其实不会写,是殷恪在一旁,握住他颤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然后他再自己用力刻下。最后在歪斜的姓氏下面,他刻了四个更大、更深的字:
“村人合冢”。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粗糙的木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父母的坟前,将那块窄木板同样深深插入土中。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木面,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再次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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