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实地界”,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问的人多了,传言反倒更凶。修马厩、盖别院、开当铺,什么说法都有,越传越玄,也越传越慌。
官府管着明面上的王法,楚家从不做砸门抢地的事。他只跟房东谈价钱,只派人量地界,既不赶商户,也不闹事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连衙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没底 —— 没人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就只能悬着心熬。
佃户们还是照常来打农具,只是坐下等活的时候,会忍不住提一句 “听说楚家要收这块地?”,见林守正不接话,也就讪讪地闭了嘴。活计还是订,只是订得犹犹豫豫,有的本来要打三把锄头,临时改成先打一把,说 “等安稳了再说”。
林守正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街面上的气儿不对。往日热热闹闹的街口,忽然就浮着股慌慌张张的劲儿。没人喊拆街,也没人说赶人,可隔壁的走了,杂货铺转了,连老主顾都开始留后手。
他没精力细想背后的道道。铺子是根,不能丢。涨出来的租金,得想办法填上。
辗转了三日,林守正打定了主意。
他托相熟的工友打听了楚家西山石场的活:采石撬料,按天结钱,一天三十文,卯时上工酉时收,中间只歇半个时辰吃干粮。他算了账:每月抽十天去石场,能挣三百文,两百文填上涨租的窟窿,还能剩一百文,给天行添些笔墨纸砚,也能给家里攒点应急的钱。剩下二十天守铺子,活少就少干点,总能熬过去。
绣娘知道后红了眼,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指尖都掐进了他的布褂里。
林守正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笑得很淡:“没事,我身子骨硬,扛得住。等再攒两年,咱们自己置个小铺面,就不用看人脸子了。”
他没说街面上人心惶惶的事,也没说铺子的难处。女人家心思重,说了只会跟着慌,横竖有他扛着。
就这么定了下来。
每月逢初一到初十,天还没亮透,他就揣着干粮往西山赶,扛石头、撬石料,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渗着猩红,干了结成硬壳,再磨破。十一到月底回铺子,锤声依旧沉实,只是收工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晚,常常到后半夜还能听见院角棚子里的叮当声。
日子一下子被抻得很长,像一块反复锻打的铁,薄了,硬了,也更脆了。
入冬前,天行正式进了私塾。
九岁的孩子,比同窗里最小的大了两岁,站在一群六七岁的娃娃中间,个头高出半个头,显得有些局促。先生考他认字,他能认出几十个,都是父亲翻旧书时,他蹲在旁边听会的。先生点点头,收了他。
他知道这学费来得不容易。娘熬到后半夜绣帕子,指尖的针眼旧的叠着新的;爹手上的裂纹一道压着一道,连虎口的铁屑都嵌得更深了。所以他比谁都用功,别人读三遍的书,他读五遍;别人写十张字,他写十五张。放学回来先去铺子拉风箱,或者帮娘劈柴烧火,从不乱跑贪玩。
只是他渐渐发现,爹越来越容易累了。
以前打铁打一下午,腰都不弯一下;如今常常砸着砸着,就要扶着锤柄歇半晌,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砸在铁砧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晚上从石场回来,肩膀总是肿着,吃饭的时候胳膊抬得都慢。
有天夜里他起夜,看见爹坐在院角的石墩上,对着月亮揉胳膊,指尖按在肩窝处,眉头皱得很紧。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把手放下来,笑着问怎么醒了。
“爹,我给你揉肩。” 天行走过去,小拳头轻轻砸在他肩膀上。
林守正没推辞,背对着儿子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却比从前薄了些。
“读书累不累?” 他问。
“不累。” 天行小声说,“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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