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为卧床的父亲念书解闷。
朗朗书声之间,他余光悄悄扫过父亲悬吊的左臂,空空的袖口,刺痛眼底。
心口像是被巨石堵满,酸涩发胀,温热泪意反复翻涌,却被他尽数强忍压下。
父亲曾教他,男儿硬气,根植骨血,不浮于面。
风雨压顶,家人受难,他已是半大少年,不能哭,亦不能退。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晚饭过后,天光彻底黯淡,仅余最后一缕残辉。
绣娘独坐院中,借着微弱余光赶制绣帕。银针起落翻飞,动作娴熟,可心神纷乱,全然不在绣活之上。
心绪不宁,指尖频频失准,银针屡屡偏斜,刺破指尖,点点猩红血珠悄然渗出。她浑然不觉,任由细碎痛感漫延,依旧机械落针。
“娘,您手破了。”
天行蹲在母亲身侧,目光清亮,轻声提醒。
绣娘蓦然回神,低头望见指尖猩红,只随意往围裙上轻轻一蹭,笑意温和,掩去所有疲惫惶然:“不妨事,一时失手罢了。”
“天色太暗,伤眼费神,娘别绣了。”少年轻声规劝。
“只剩寥寥数针,明日需如期交付,耽误不得。”绣娘轻轻摇头,指尖依旧未停。
耽误不得。
这方寸绣架、缕缕丝线,是如今风雨飘摇的林家,唯一的生计进项,是撑起家门最后的微光。
檐下门框边,林守正静静倚立。
他望着院中母子二人单薄劳碌的身影,再望一眼墙外那方冰冷刺目的木牌,心底千斤巨石沉沉压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生打铁,一身硬骨,闯荡半生,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无力。
铁锤落地,臂膀折断,生计断绝,祖业将倾。
他空有一身手艺、满腔傲骨,却被无形的权势阴网牢牢捆缚,束手束脚,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无。
妻儿相伴受累,日日操劳忧心,而他身为一家之主,却无能庇护,无能抗衡。
夜风携着夜露凉意拂过庭院,浸透骨髓寒凉。
林守正缓缓攥紧右手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骨血之中,不甘与韧劲悄然翻涌。
纵使风雨倾轧,绝境临头,他亦绝不会俯首认输。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沉寂。
林家卧房灯火熄灭,唯有灶房留着一点微弱烛火,摇曳明灭,微光不灭,恰似这风雨飘摇的家门,苦苦支撑。
绣娘独坐小板凳上,掌心静静摩挲着一枚银顶针。
顶针之上,兰草纹路经年摩挲,温润发亮,侧边一道浅浅凹痕,是岁月与心意镌刻的印记,如同心底一道不可言说的旧疤。
这是昔年丈夫与幼子省吃俭用,凑钱为她添置的饰物,是她清贫半生,最珍贵的暖意与念想。
她将银顶针紧紧攥于掌心,贴合心口,暖意微薄,却足以支撑她对抗漫天风雨。
这个家,她拼死相守,寸步不让。
任他权势滔天,任他算计百出,谁也不能拆散她的阖家安稳。
【章节钩子】
翌日正午,日阳灼灼,天光炽盛。
清幽院门之外,传来不急不缓的叩门声,沉稳规矩,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之力。
楚家管家立在门槛之外,一身规整锦服,手捧描金红帖,眉眼恭谦有礼,语调温润,字句之间,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笃定:
“我家员外素来赏识娘子绣艺精妙,特遣小人前来相请,过府绣制百寿屏风。车马已备于门外,还请娘子移步一赴。”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