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蹲在院子当间,胸口那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她想起她站在林家院门外,听着绣娘稳稳当当的声音,觉得手里提的不是鸡蛋,是自己的脸皮。她想起那年冬天,她丈夫刚死,林守正把她推出铺子门,说够了。那年冬天还下着雪。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红。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有扶任何东西。她站在刘虎面前,矮他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她垂着眼看他的样子,像是在俯视。
“你欠的,不是楚家的。”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你欠的是林家的。你爹欠的,你娘欠的,现在加上你——刘虎,咱们刘家欠林家的,三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堂屋走去。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一下,说:“明天,你不用去石场了。差事不要了,银子不要了。楚家那条路,咱们不走。饿死,也不走。”
她走进堂屋,把门掩上。门板合拢的一瞬,她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一声闷钝的响——不是哭声,是刘虎把额头磕在夯土地上的声音,闷钝钝的,像一面鼓被人用手掌死死按住。
夜深了。刘阿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破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冷冷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放在月光底下看。满手的老茧,满手的皱纹。这双手年轻的时候割过稻子、纺过麻线、抱过儿子、抱过孙子。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沾上什么脏东西了。可现在她觉得手心里有灰。看不见的灰。
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掉。又蹭了蹭,还是没蹭掉。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抖。不是刘虎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声无息的抖。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好几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绣娘在灶房里煎药。药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涌上来,漫过灶台,漫过她的袖口。
天行被母亲叫起来,端着前一晚熬好的药汤推门进卧房。父亲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些。窗纸破缝里透进来一缕薄薄的晨光,落在他搁在被子上的右手上。那只手满是老茧和裂纹,虎口的旧伤结了痂,指节粗大,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天行把药碗放在床头。林守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药。
“你娘熬的?”
“嗯。”
林守正用右手端起碗,仰头喝了。药汁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干,把空碗搁在凳子上。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行。”他说。
“嗯?”
“把爹的锤子拿来。”
天行愣了一下。“爹,你的手——”
“拿过来。”
天行去了。铁锤搁在院子角落的打铁棚里,锤柄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灰擦干净,双手抱着,抱进卧房。锤子很沉,他抱得很吃力,但没有放下。
林守正用右手接过锤子,掂了掂。那只手还是稳的,虎口的老茧硌着锤柄,磨出一道熟悉的凹痕。他把锤子搁在枕边,放在右手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
“放在这儿。”他说,“我心里踏实。”
天行看着那把锤子,看着父亲搁在锤柄上的右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走过去,把父亲喝完的空药碗端起来,走出卧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句话里,有锤子,有铺子,有这个家。
院子里,绣娘正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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