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欠下的,得一辈子还。”
刘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兜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刘阿婆翻出橱柜里的鸡蛋,一只一只放进竹篮。又从案板上割下半刀腊肉——那是上回刘虎拿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油都凝成了白霜。用油纸包了又包,扎上细麻绳。末了,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米,用布袋装了,扎紧口子。
鸡蛋十来只,腊肉半刀,米两碗。
太轻了。
轻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可她有什么呢?一个单薄贫寒的人家,一条早已干瘦的老命。把自己拆骨剥皮,也赔不起林家那根顶梁柱。
她挎着竹篮,走出院门。
从巷口到林家,不过百来步。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竹篮挎在胳膊上,越挎越沉。
林家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那方褪色的福字,边角翻卷着,在风里轻轻打颤。
刘阿婆站在门外,抬起手,又放下。如此三四次,才终于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
绣娘站在门内,眼下泛着青灰,两鬓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侧。一见是刘阿婆,她还是撑出笑来:“阿婆来了。”
“秀儿。”刘阿婆把竹篮往前递了递,“这几个鸡蛋,给守正补补身子。”
绣娘低头一看,篮子里除了鸡蛋还有腊肉和白米,连忙推回去:“阿婆,这太多了,您上回送的还没吃完呢。您自己留着——”
“拿着。”刘阿婆把篮子塞进她手里,声音发颤,“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绣娘怔了怔,多看了她一眼。刘阿婆那双老眼红红的,像是哭过。整个人站在门口,身子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交握在围裙前面,指节绞得发白。
“阿婆,您进来坐。我去炒两个菜,您留下来一块儿吃。”
“不了不了。”刘阿婆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家里煮着呢,我得回去。”
“那您坐一坐,喝口水——”
“不坐了。”刘阿婆摇头,声音低下去,“不坐了。”
她转过身。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她回头,朝林家院子里望了一眼。
灶房上头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短打和孩子的褂子,在风里轻轻晃。堂屋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声响。
她没有看见林守正。
她也不敢看见他。
刘阿婆收回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浊重、绵长,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
她迈过门槛,走进巷子里。
身后,绣娘端着那篮子鸡蛋,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总觉得阿婆今天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秋风卷着桂香拂过巷弄,拂过林家院外那方朱漆刺目的木牌,拂过她花白的发髻。
刘阿婆低着头,一步一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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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钩子】
当夜,刘阿婆闭门不出。刘虎守在门外,听见屋内压抑的咳嗽与辗转声,断续至深夜。天亮前他惊醒,母亲已不在房中。灶台上搁着一碗冷粥,碗底压了张皱巴巴的包黄纸,上头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圈——那是她学写的姓。刘虎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停不下来。而刘阿婆正独自走在通往城隍庙的土路上,袖中攥着攒了半年的碎银。她不信神。但除了神,她已无处可去。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