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先生从河内来,正在研究殖民地的独立运动。”陈先生说。
晚餐是简单的家常菜:清蒸鱼、炒青菜、红烧肉、米饭。但气氛肃穆,像某种告别仪式。
“为什么是西班牙?”李记者问,她声音很轻,“您已经经历过一场战争。”
刻律德拉放下筷子,看着桌上摇曳的煤油灯光:“因为这次我可以选择。”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战时,我是被卷入的士兵。”她说,“去前线是因为国家号召,留在战场是因为战友和责任。但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去一个并非我祖国的国家,为一个原则而战:反抗法西斯。”
阮文忠用流利的法语问:“您认为西班牙内战与越南的抗法斗争有相似之处吗?”
“都是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的斗争。”刻律德拉说,“但西班牙更复杂——它是内战,也是国际势力代理战争。法西斯国家支持叛军,而共和派得到苏联和世界各地志愿者的支持。越南的斗争是殖民地反抗宗主国,性质不同,但反抗的精神相通。”
皮埃尔给大家倒了一圈红酒——他从自己书店带来的波尔多:“国际纵队正在组建。巴黎有招募点,共 产 党、社会党、工会都在组织志愿者。我有些朋友已经去了。”
“您准备加入国际纵队?”张记者问。
刻律德拉点头:“我有战场经验,会使用武器,了解战场医疗。最重要的是,我见过法西斯在意大利、德国、日本如何崛起。如果不在西班牙阻止他们,战火会烧遍欧洲——甚至全世界。”
陈先生举起酒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如血:“我教了三十年历史,见过太多人被迫卷入历史的洪流。但主动跳入洪流,明知危险而前行——这是勇者的选择。刻律德拉女士,我敬您。”
众人举杯。刻律德拉看着杯中深红的液体,想起上一次喝酒——1918年圣诞节停战那天,在泥泞的战壕里,和一个德国士兵分享的半瓶劣质红酒。那个士兵叫汉斯,战前是音乐老师,停战后第三天死于炮击。
她仰头饮尽。酒液灼热,像即将踏上的路途。
饭后,陈先生取出一个旧留声机,放上一张唱片。旋律响起——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但演奏得有些生涩,时有停顿。
“我女儿以前学的。”陈先生苦笑,“她三年前病逝了。肺结核,租界的医院治不好。”
刻律德拉看着唱片旋转,黑胶上的纹路捕捉着逝去的时光。忽然她站起来。酒精让她有些恍惚,记忆如潮水涌来——1914年圣诞节,西线战场,无人区的短暂停火。德国士兵唱起圣诞颂歌,英国士兵吹口琴回应。后来不知谁先走出战壕,在铁丝网间的雪地上,敌人变成了可以交谈的人。汉斯——那个德国老兵——教她跳了一段巴伐利亚的民间舞蹈。
“我跳过一支舞,”刻律德拉说,声音有些飘忽,“在战场上学的。”
她在狭窄的客厅里迈出舞步。不是优雅的华尔兹,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笨拙而真诚的步子。她哼起旋律——不是唱片里的舒伯特,而是那首德国民谣《啊,你这可爱的奥古斯汀》。
皮埃尔用口哨伴奏,阮文忠轻轻拍手打节拍。陈先生闭上眼睛,李记者眼眶湿润。
这一刻,上海法租界的这间小屋里,一个意大利女人跳着德国舞蹈,身边是中国、越南、法国朋友。窗外是1936年危机四伏的世界,窗内是短暂的人类温情。
舞毕,刻律德拉坐下,气息微喘。她已经很多年没喝酒了,从战场下来后,酒精总让她想起泥泞和死亡。但今夜不同。
“汉斯——那个德国老兵——现在下落不明。”她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停战时的善意没能阻止战争的继续。所以这次,我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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