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伸到灶火前烤着。两个人在灶火噼啪的响声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先生的酒劲似乎上来了些,忽然开口:“昨晚上前头闹到什么时候?”
“丑时末。”何成局说,“梁老板请了几个洋商吃酒,叫了苏筱姐和林函姐作陪。喝到后半夜梁老板醉了,吐了一地,我收拾了半个时辰才弄干净。”
“洋商?”
“红毛鬼,叽里咕噜说的不知道什么话。梁老板跟他们谈茶叶生意,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今年春茶要运到英吉利去。”
龚文又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似乎在算账。
何成局知道他的习惯,也就不开口打扰,自顾自地搅着锅里的粥。
过了好一会儿,龚文才说:“梁启元欠的局账有三个月了。”
何成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提醒他。
“我记着呢。”他说,“回头三娘问起来,我就说梁老板昨晚上又加了六两银子的局,连前三月的统共是五十八两四钱。”
“五十八两六钱。”龚文纠正他,“上月十五他还叫了一壶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对,六钱。”
龚文点了点头,似乎对何成局的记性还算满意。老先生站起身来,捶了捶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何成局说:“小子,你那双眼睛太亮了。”
何成局一怔,没明白什么意思。
龚文却不再多说,提着他的锡酒壶慢悠悠地晃出了厨房。
何成局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嘀咕了一声:“眼睛亮还不好?”然后继续搅他的粥。
天渐渐亮了。
柳花巷里开始有了声响——卖豆浆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打开了排门,对街茶楼的小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门大吉”。这些声音钻进春香楼,楼里那些睡了一夜的姑娘们也开始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何成局把粥桶搬到前厅的时候,正好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簪子呢?!”
是张颜的声音。
何成局头也没抬,继续把粥碗一只只在长桌上摆好。
果然,不出三息,楼梯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颜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外罩一件薄纱衫,怒气冲冲地下了楼。
“何成局!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簪?!”
何成局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委屈表情:“张颜姐,天地良心,我连你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放屁!你天天往楼上送茶水,会不知道?”
“送茶水是送到门口,可不是送进房里。”何成局一本正经地说,“再说了,我偷你簪子干什么?我一个爷们儿,又插不了头上。”
张颜被噎了一下,瞪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转移了火力:“那肯定是你收拾屋子的时候顺走了!”
“昨晚上你房里收拾屋子的是王妈,不是我。”
张颜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这时候楼上传来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别找了,昨晚上你喝多了,把簪子插在花盆里了。”
说话的是苏筱。她倚在二楼栏杆上,头发倒是梳得整齐,但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
张颜一愣,噔噔噔跑回楼上。片刻后,楼上传来她尴尬的干笑声:“嘿,还真在这儿……”
何成局低下头,忍住笑。
张颜就是这种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但其实心眼不坏。她比何成局大四岁,却总像个没长大的丫头。
“粥好了没有?饿死老娘了!”张颜从楼上探出头喊。
“好了好了,这就盛。”何成局拿起粥勺,熟练地往碗里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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