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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成局在珠江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水师哨卡的换班规律摸得一清二楚——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有一盏茶的间隙,哨卡上只留一个人。他沿着江岸走了一遍,从三号码头到芦苇荡,每一处能藏小船的水湾都记在心里。范老六的船被水师征用了三条,还剩一条最小的藏在芦苇荡深处,船底漏水,要补。范老六说补船需要三天,三天之后才能接活。
三天。时间勉强够用。何成局在心里把路线推演了一遍:从三号码头上船,沿珠江主水道往西,在第一个弯道处拐进芦苇荡,穿过那片乱葬岗水道,绕过水师的两个固定哨卡,在佛山上岸点交货。全程大约需要两个半时辰,前提是沿途没有意外。
但现在这个时局,意外才是常态。
英军的舰队已经到了伶仃洋,关天培在虎门炮台日夜练兵,码头上每天都有新的水师调令。昨天还能走的水道,今天就可能被封锁。何成局回到柳花巷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这些事,走到巷口时被王老六叫住了。
“二当家,有您的信。”王老六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油渍斑斑的,印戳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出“陈”字的半边。“下午一个船夫送来的,说是从潮州来的,上岸就走了。”
何成局接过信撕开封口。信是陈敬堂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刀子在蜡板上刻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急迫。只有一行字:货不急,但你得急。英军已到伶仃洋,广东水师全军戒备。码头上新来的水师参将说要清理所有“民匪勾结”的私货航线,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柳花巷到佛山的这条。别的事可以等,这件事你必须来一趟。
何成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清理私货航线。他是知道水师早晚要整顿码头,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的这条线。一定是有人告了密,知道这条路线的除了春香楼内部,只有斧头帮和铁线帮的人。他压住心里的火,推开春香楼大门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大堂里灯火通明。余三娘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龚文在旁边打算盘,两人之间的桌上堆着一叠银票和一串铜钱。看这架势,账目还没对完。余三娘翻了一页账本,笔尖指向龚文:“上个月买瓦片的钱,你多记了一笔。”
龚文推了推眼镜:“不可能。我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东厢房屋顶换了两次瓦。第一次换的瓦被猫踩碎了,又换了一次。但第一次的瓦钱你记了两遍,第二遍是多余的。”余三娘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
龚文低头看了半晌,算盘珠子拨了两下,脸色变了:“多记了四钱银子。我——二当家,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老龚,四钱银子而已。”何成局笑着在柜台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余三娘抬起头来,看了何成局一眼,没有问陈敬堂的信说了什么,只是合上账本说:“厨房给你留了饭。是粥,还在灶上温着。王婶放了瘦肉和皮蛋,说你这几天在外面跑得辛苦。”
何成局心里微微一动。余三娘从来不会说“辛苦”这种词,她会拐个弯把王婶搬出来,但粥的火候和温度都是她的标准——皮蛋切得细碎,瘦肉丝嫩滑,米粒熬到化开,滴两滴香油。他在春香楼待了六年,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直接的关心话,但每一碗端到他面前的粥都是这个味道。
他去厨房喝完那碗粥,上楼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屋子不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转不开身了。但对他来说够用了——他六年前刚来春香楼的时候睡的是柴房,铺盖是一张破草席。现在至少有张床,床头还放着周巧儿给他绣的枕头套。虽然那枕头套上的梅花绣得跟个大饼似的,但他每天晚上枕着它睡得很踏实。
傍晚赵麦穗来春香楼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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