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通常上午不点火,要等日上三竿矿石备齐了才开炉。远处有几座高高的烟囱正在冒黑烟,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黄色。
梁家冶铁铺子在佛山城西,占地数百亩,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门口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生铁牌坊,上面铸着“岭南铁王”四个大字。牌坊两侧站着八名带刀护卫,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练家子。
何成局和余思诒下了骡车,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管事迎上来拱手:“何二当家,余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韩仲,上次在柳花巷见过。二位请跟我来,梁老爷已经在待客轩候着了。”
韩仲引着二人走进冶铁铺子,穿过两排堆满生铁锭的货棚,来到一座二层木楼前。楼虽不华丽,但建得极其结实,柱子比寻常建筑粗了一倍有余。推开待客轩的门,梁敬斋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站着一个穿藏蓝劲装的护卫,正是昨晚打了何成局一拳的梁铁海。
何成局进门后跟梁铁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梁敬斋站起来,满脸堆笑:“何二当家,余二公子,一路辛苦了!来,先喝茶,喝完老夫带你们去铺子里转一圈。听说何二当家有兴趣进一批好铁,老夫特意留了一批上等的闽铁——福建运来的,含硫低,打出来的刀剑不易崩口。”
何成局拱手道谢,在客位上坐下。余思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眉说梁老爷,你们佛山的茶怎么比春香楼的还苦。梁敬斋哈哈大笑,说铁匠喝的茶当然比青楼的苦,铁匠靠力气吃饭,不喝浓茶提不起精神。
寒暄过后,梁敬斋亲自引路,带何成局和余思诒参观冶铁铺子。冶铁炉共有十二座,每座炉前都赤着膀子的铁匠在忙碌。鼓风机呼呼作响,风箱拉得震天响,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搁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密集如暴雨的金红色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溅。余思诒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两步;何成局纹丝不动,目光在铁匠们的手臂上扫过——常年抡锤的人肌肉纹理跟练武的人不一样,更粗壮,但缺乏弹性。这些铁匠不是武者,但他们的力气不比低阶武者差。梁家的实力,不只在梁敬斋一个人身上。这上千号铁匠,就是一支不打仗的军队。
梁敬斋指着炉子旁边一块空地告诉何成局,新一批闽铁就堆在那里。何成局走过去弯腰拿起一块生铁锭仔细端详,铁锭断口呈银灰色,晶粒细腻均匀,确实是上等闽铁。他以前在码头上扛过货,见过各种品级的生铁,这一点眼力还是有的。
“梁老爷开个价。”何成局把铁锭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市价一两一锭,给何二当家,八钱。进多少?”
何成局在心里飞快盘算——他打算进一百锭,囤在春香楼后院的空房里。最近广州城里的铁器价格涨得厉害,方家和梁家打得越凶,铁价就越高。囤三个月,至少能赚两百两。他自己拿不出八十两本钱,但可以拉余思诒入股。余思诒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挤几十两银子还是挤得出来的。
“先拿一百锭。”何成局说,“过几天派人来提货。”
梁敬斋点点头,示意韩仲记下。然后他话锋一转:“何二当家,老夫有件事想请教。”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他点头说梁老爷请讲,梁敬斋挥手示意韩仲和周围的铁匠都退下,只留下梁铁海一个人。然后压低声音道:“方家有一批鸦片被水师扣在伶仃洋,这件事你知道吧?方世宏肯定去找过你,他是不是想拉你入股帮他走下一批货?”
何成局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他确实提过一嘴,但我没答应。银子的事,不掺和。”
梁敬斋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你明白就好。梁家虽然不碰鸦片,但老夫听说方家准备在伶仃洋上建一个私人码头,专门用来走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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