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黄飞鸿穿着一身宝芝林的练功短打,腰间系着黑布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劲。才十岁的孩子,已经是武者九阶了——黄麒英说他是宝芝林百年不遇的奇才,何成局私下觉得奇才这个评价太保守了,这孩子将来至少是个宗师巅峰。
“何安拿鞭炮炸水缸,把水缸炸翻了,浇了我一身的鱼腥水。”黄飞鸿指着何安。何安急了,说:“是你让我炸的!你说炸水缸比炸灶膛好玩!”黄飞鸿一脸正气地说“我只是提了个建议”。两人又扭打在一起,衣裳在泥地里滚得跟泥鳅似的。
赵麦穗把洗衣盆往地上一顿,正准备把这俩小子挨个拎起来,沈小荷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青色褙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手里拿着刚收下来的干衣裳,轻声说:“衣裳脏了再洗就是了,孩子不皮不长个子。”
“你就是太惯着他们!”赵麦穗嘴上不饶人,但已经弯腰把洗衣盆扶起来了。
沈小荷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到两个泥鳅面前,把干衣裳递给黄飞鸿,柔声说:“飞鸿,你爹今天早上又咳了,我让穗儿炖了一锅川贝雪梨汤,你回去的时候带上。另外你的外衫上次补的袖子又裂了,脱下来我重新缝一下。”黄飞鸿接过衣裳,方才还跟泥鳅似的,此刻却规规矩矩站直了身子,低头说了句“谢谢沈姨”。
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沈小荷在何府十一年,从来都是最安静的那个。她不像赵麦穗那样大嗓门,不像周巧儿那样满院子张罗,不像秦舒云那样精明能干,甚至不像林青那样有存在感。她每天就是缝衣裳、补衣裳、洗衣裳、叠衣裳,府里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的四季衣裳全是她带着几个丫鬟一针一线做的。赵麦穗骂她太惯着孩子们,但黄飞鸿每回来何府,外衫不管破没破,沈小荷都会给他缝一道新边。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穗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短袄,腰间系着围裙,脸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进门就说:“巧儿姐让我端来的,说是给秦姐和当家的暖暖胃。她今天凌晨寅时就起来蒸年糕了,蒸了整整三大屉,说是明天要给宝芝林的黄老掌门送一屉过去,给梁家的梁铁海梁大爷送一屉,再给码头上郭海蛟郭叔送一屉。”何成局接过红豆汤喝了一口,甜度正好,糯而不腻。周巧儿做饭的手艺十一年来从未衰退,何府上下的嘴都被她养刁了。
“巧儿自己吃了没有?”何成局问。周穗儿摇头说她还在厨房里忙活,说今天正月初八是开市的日子,府里上下都要吃年糕,图个步步高升的好彩头。何成局放下碗站起来,说去看看她。
厨房里热气蒸腾,周巧儿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翻着一锅煎年糕,旁边还煨着一砂锅的排骨莲藕汤。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短袄,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脸上全是汗珠,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看到何成局进来,眼睛一亮,说“你怎么来了?这里全是油烟味,出去出去”,一边说一边拿锅铲往外赶他。
何成局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把年糕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片旁边还摆了一小撮白糖。他说这年糕今年送给梁铁海一屉。周巧儿手顿了一下——她还记着十一年前梁铁海在柳花巷堵过何成局的事。何成局说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梁铁海现在是佛山梁家的家主,三年前那场跟洋人的海战,要不是梁铁海带人从侧翼包抄,他可能就交代在虎门炮台了。
周巧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年糕盘端起来放进蒸笼里保温,说“那就送吧”,回头对何成局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滋味。何成局走过去用手指擦掉她鼻尖上沾的面粉,周巧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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