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醒了,咳了半盆血。
何成局看着黄麒英膝上那把剑,剑刃上的缺口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刺眼。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他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事。黄麒英告诉他今天精神好,想趁自己还能动,跟何成局把这把剑传给飞鸿的仪式办了,让飞鸿有个念想。
何成局站起身来走到内室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飞鸿”。黄飞鸿正在院子里练拳,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看见父亲膝上横着那把墨黑长剑,脚步猛地顿住了。
“跪下。”黄麒英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黄飞鸿跪在父亲面前,眼睛盯着那把剑,嘴唇抿成一条线。黄麒英把“镇岳”平举过顶,说这把剑跟了他三十五年,斩过洋兵,断过倭刀,救过三条人命。剑刃上的缺口是二十年前替一个码头上不认识的小孩挡下洋人火铳时留下的,那个小孩后来做了广州知府。黄麒英把剑放在黄飞鸿掌心,说现在传给他——但有一个条件。这把剑不能用来私斗,不能用来欺凌弱小。如果有一天宝芝林有难,这把剑就是他的命。
黄飞鸿双手托着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低着头说他记住了,又说他爹不会有事的。黄麒英拍了拍他的头说当然不会有事的,就是提前传个剑,免得以后手抖拿不稳。黄飞鸿不信,但他说不出话来。何成局把手按在黄飞鸿的肩膀上,郑重地说他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守信用的人,他说没事就没事。黄飞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亲,终于点了点头。
黄麒英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抱剑而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等黄飞鸿走远了他才开口告诉何成局,自己已经吩咐梁宽去办后事,棺材就放在宝芝林后院柴房里,是前年自己偷偷打好的,飞鸿不知道。何成局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黄麒英说没有,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女儿,满月的时候抱来给我看看。”
何成局说好。
从宝芝林出来,阳光炽烈,何成局却觉得背脊发凉。他站在宝芝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匾额——“宝芝林”三个字笔力遒劲,墨迹已经斑驳。他想起十一年前第一次来宝芝林时,黄麒英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一拳能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树。如今桂花树还在,人却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独自打坐。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丹田。阴阳二气在气海里平稳地旋转着,那颗气核已经凝实如鸽卵,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全身经脉。他试图将杂念全部排空,但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黄麒英膝上那把缺口的长剑,何平皱巴巴的小脸,林函那句“那一次选对了”,余姚姚在观音庙台阶上红着眼眶接过荷包,何安蹲在院子里被马蜂蜇了满头包还咧嘴傻笑。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无声无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突破宗师需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可他放不下的人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多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突破不了宗师——但他忽然发现,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书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秦舒云端着账本进来,开始汇报今天的花销——林函的月子餐花了三两二钱,何平的襁褓布料花了五钱,赵麦穗洗尿布搓破了两条新帕子折损两分,沈小荷缝衣裳用的杭州软绸是战前囤的库存按战前价格折算一两整,周巧儿厨房的米面油盐今日采买八两三钱其中米价又涨了。她把账本合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又说除了这些日常开销,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林青在府门外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搜出一封密信。信是写给何府一个丫鬟的,内容是要她汇报何成局每天进出府的时间和随行人员。何成局接信看了一眼,问那个丫鬟在哪。
“东厢房,林青看着。”秦舒云说。
何成局放下账本站起身来。府里的丫鬟都是跟了好几年的老人,他本以为何府大院的院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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