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的,抽出来就是这一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个人把同一件事做十一年,连菩萨都会被他打动。
何成局在榕树下站了很久。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跳跃。十一年前他第一次送她簪子也是在这棵榕树下,那时候他连余府的门都进不去,现在他是广州知府,她是他的正妻,膝下一儿一女,府里还有十五个姐妹。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但每一步他都记得。余姚姚抬头看着他,鬓边那支素银莲花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簪头的莲花,说十一年了还没褪色。余姚姚说是银的不会褪色,他送的东西都不会褪色。
回到何府,何成局径直去了书房。秦舒云正在誊写昨天的账目,他把观音庙的签文告诉她,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说过的一句话——“院子外面全是狼,但院子里面的人不能变成狼。”秦舒云放下笔说记得,那会儿杨云贵还没打到广州城下,他还在冲击宗师境。何成局说他冲击宗师境冲了快半年,每次都是差一步——黄麒英说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但他放不下。现在他知道怎么做了:不放下,背着所有人一起往前走。
秦舒云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填满了书房的寂静。她说她从来不信他能放下——从十一年前小四合院第一天记账起就没信过。何成局笑了笑,端起她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秦舒云说那是昨晚泡的,别喝了。何成局说凉茶解暑。秦舒云伸手想把茶杯从他手里抽出来,却被他反手握住了。他说他欠她最多——账本可以补,茶可以重新泡,但人不行。秦舒云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窗外何安追着黄飞鸿跑过演武场,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十
七月初三,麦考利第三次登门。这一次他带来了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正式答复——英方接受何成局的方案。不设商馆区,只设通商口岸,所有贸易在十三行现有体系内进行,英方派商务代表常驻广州,只协调贸易纠纷。作为交换,广州方面同意茶叶和丝绸的出口配额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一成。
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与麦考利签署了《广州通商临时章程》,一共十二条,每一条都是何成局亲自改过的。签完之后麦考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不瞒何知府,他来中国五年了,跟三个通商口岸的官员打过交道,何成局是最难缠的。何成局说多谢夸奖,让周巧儿给麦考利端上一碟桂花糕。麦考利吃了一口,眉毛挑得老高,说这是什么糕点这么好吃,何成局说这是何府的秘密,不对外公开。麦考利又问能不能带一盒回澳门给他夫人尝尝,何成局让周巧儿打包了两盒,想了想又加了一罐林落雪晒的桂花茶。麦考利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说有一件事他觉得应该告诉何知府——英方的三艘火轮船里确实装了那批新型后装线膛枪,但目的地不是广州,是上海。何成局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让龚文记下来以备后用。
送走麦考利后,何成局站在衙门后堂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榕树。洋人的火轮船暂时不会开进珠江口了,但上海那边肯定还有动作。太平军的北伐主力正在打武昌,洋人又在上海卖枪,朝廷两头受敌——这些都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他能操心的就是守住广州城,守住何府,守住那十六房妻妾和两个孩子。他把麦考利留下的那份临时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提起笔写了一行字:“咸丰元年七月初三,与英人议定通商章程十二条。广州城暂安。何成局。”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