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上昨晚打铁磨出的水泡还没消,缠绳时却稳如磐石,绳扣勒得嘎吱嘎吱响,嘴里还哼着那首潮州小调。
“洋务局总办是我。冶铁管造,由梁铁海兼。”何成局放下粥碗,“账目归秦舒云,采买归周穗儿,与洋人交涉——你。”
苏筱的炭笔从耳后掉下来,在舆图上弹了一下,滚到何平手边。何平捡起炭笔,好奇地戳了戳苏筱的手背,留下一个小黑点。苏筱顾不上擦,直直地看向何成局。
“老爷,我不懂蒸汽机,也不懂造船。我只会破译密文和整理情报——这怎么能跟洋人交涉?”苏筱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懂英文。全府上下,除了秦舒云,只有你能直接读英文密文。”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苏筱,你在俄国使馆门口蹲了半个时辰就把伊格纳季耶夫的书房布局画出来了,你在顺天府翻了半天档案就挖出了茶三娘三年前的三桩灭门案。交涉不是靠懂蒸汽机,是靠知己知彼。你能在最短时间内摸清对方的底——这就是洋务局最需要的能力。”
“可是——可是交涉是要露面的。”苏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颤抖,“我是春香楼出身的红倌人。洋人那边,怡和洋行的麦考利认得我。他知道我原来的身份。我坐在洋务局的谈判桌上,洋人会不会拿这个压价?”
中堂里沉默了一息。何平听不懂大人的话,专心用炭笔在苏筱手背上画圈圈。林函将何平的手轻轻按住,把炭笔拿走了。刘惠珍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来,搁在何成局面前,也不说话,只是看了苏筱一眼,眼神平淡而稳。
何成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苏筱,这屋里——唐玲是春香楼清倌人,柳如烟是春香楼清倌人,刘惠珍是春香楼红倌人,彭幼楚是春香楼红倌人,林函是春香楼红倌人,张颜也是春香楼红倌人。联市总账房秦舒云,是教坊司出来的罪臣之女。”他将茶盏放回桌面,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何府十六房妻妾,一半以上从春香楼出来,另一半从难民堆里捡回来。洋人要拿出身压价,你就问他——你们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不也是个女人?你们法国人嘴上说自由平等,你们的自由平等是按出身排的还是按本事排的?”
苏筱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手背上何平画的炭笔黑圈被泪水洇开了,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唐玲从旁边伸过手来,轻轻搭在她膝盖上,什么也没说。柳如烟的琴弦终于拨出了第一个完整的乐句,是《虎门引》的副歌,不是杀伐的那段,是最缓的那段,像江水平静地流过石滩。
午后。
矿冶之权的正式批文由恭王府赵长史亲自送达。批文用明黄绫子裱着,盖了军机处和户部两颗大印,末尾是恭亲王代拟、两宫太后朱批的八个字:“准予开办,毋负朝廷。”随批文一起送来的还有一道军机处的廷寄——命广州将军穆特恩将原广州水师额外副千总陈玉成实授正六品广州水师千总,拨归广州制造局调遣。这是恭亲王昨夜在军机处值房替何成局多争来的一步棋:陈玉成以正式水师千总之衔划归制造局,联市的步炮混成队从此不再只是商团私兵,而是半官半军的“洋务水师”。
何成局接过批文和廷寄,摆在正堂香案上。香案上方挂着他从广州带来的关公像——关公是武财神,也是联市商团供奉的护佑之神。林函抱着何平站在他身后,唐玲和柳如烟一左一右立在香案两侧,苏筱站在秦舒云的位置上,手里捧着刚拟好的洋务局章程草稿。刘惠珍在香炉里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何成局没有跪拜,只是抱拳行礼。然后转身看向门外院子——梁铁海叼着铁烟杆蹲在新锻炉前,彭幼楚站在旧锻炉旁擦汗,林青带着护院在演武场上操练。这些人从广州追到了北京,从虎门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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