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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七年,辛丑。这一年何成局七十二岁。七月二十五,朝廷与十一国签订《辛丑条约》的消息传到了广州。龚翔升把电报送到书房的时候,何成局正在看何甘写字。八岁的何甘趴在书案上,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但她写得很认真——何成局让她每天写十个字,她今天写的是“天地君亲师”,写到“君”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爷爷这个字怎么念。何成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君”字,没有回答。何甘又低头写了三遍,终于写端正了。
龚翔升站在书房门口。他今年五十四岁,做何成局的师爷已经快十来年了。说起来他跟何成局算是两代人的交情——他的祖父龚文跟了何成局大半辈子,从何成局还在广州知府任上就开始做师爷,一直做到八十七岁寿终正寝。龚文走的时候很安详,那天下午还在书房里替何成局誊抄给恭亲王的最后一封密信,誊完了放下笔说了句“老爷,这封信措辞比往日的都硬”,何成局刚要答话,就发现老人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褪尽的微笑。
龚文走后,何成局替他守了三天灵。那三天里何成局没有批一份公文,只在龚家老宅的正厅里坐着,跟龚文的儿孙们讲了一夜又一夜的故事——讲咸丰年间龚文怎么跟着他进京述职在恭王府门外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先回去烤火,讲同治年间龚文怎么在制造局火药事故里冒着二次爆炸的风险冲进去把账册抢出来,讲光绪年间龚文怎么在西樵山那场伏击之后连夜替他给方世宏写了三封求援信每一封都措辞不同以应对不同的拦截关卡。龚文的儿孙们听得泪流满面,何成局讲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站起来对着龚文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龚翔升就是龚文的孙子。他从小跟着祖父学习,小时候在何府后花园里跟何安一起爬过树掏过鸟窝,被龚文追着满院子打,后来跟着祖父学做师爷,从誊抄公文开始,一步一步做到何成局的贴身幕僚。他的笔迹跟他祖父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每个字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何成局有时候拿到龚翔升誊好的公文,会恍惚觉得是龚文还在。
此刻龚翔升手里捏着电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他跟了何成局快二十年,经历过甲午战败割台湾、戊戌年菜市口杀人、去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每一次都是他亲手把电报送到何成局手上。但这一次他把电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跟他祖父龚文当年送马关条约电报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何成局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电报,先低头对何甘温声说了句“甘儿,去找继祖哥哥玩”,等何甘收了纸笔蹦蹦跳跳跑出书房,这才重新拿起那份电报站起身来。他站了很久,久到龚翔升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听见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问道:“四亿五千万两。全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每人赔一两银子。朝廷把每个人的命都标了价——一两银子一个。翔升,你祖父跟了我大半辈子,他走之前誊的最后一封信,你知道写的是什么?”
龚翔升低声答道:“知道。祖父誊完那封信跟老爷说措辞比往日的都硬,然后就走了。那封信是写给恭亲王的,说的是菜市口的事。”
“你祖父要是活到今天,看到这封电报,他会说什么?”
龚翔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学着他祖父的语气,用那种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节奏说:“老爷,这笔账,咱们不替朝廷还。”
何成局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是龚翔升记忆中何成局在菜市口之后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你果然是你祖父的孙子”的欣慰的笑。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后花园里,何甘正追着何继祖满院子跑。何继祖今年十岁,个头已经到何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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