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了,两个孩子正在比赛谁能跳过池塘边那块青石板。何芳坐在假山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张颜手抄的香料图谱,嘴里念念有词。何植和何安邦在花房门口,一个在侍弄新嫁接的荔枝苗,一个在扎马步。何韵在乐室里弹琴,何跃在旁边跳舞,琴声和舞步的节奏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何清端着小茶盘从游廊上走过,步子又稳又轻,茶盘上的茶杯纹丝不动。何辩坐在苏筱账房里的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英文书——他才九岁,已经能读懂麦考利从怡和洋行发来的英文合同了。
什么都没有变。后花园里的孩子们照样在跑在笑在闹,何甘的牛乳照样每天一碗,何芳认香料的功课照样每天三味。但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这群孩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分三十九年还清,加上利息将近十亿两。何甘今年八岁,等她还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已经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妇人了。这群在花园里追跑打闹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背上了一两银子的债,他们的一辈子都要替这个朝廷还这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他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后花园里的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何甘跑累了蹲在池塘边看锦鲤,何继祖采了一把野花编成花环扣在她头上,何甘顶着歪歪扭扭的花环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何成局把窗户轻轻关上,转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给恭亲王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王爷,条约已签,国事至此,夫复何言。广东联市商团愿为王爷后盾,但有一条:从今日起,何家不再替朝廷遮掩。朝廷欠的债,朝廷自己还。百姓欠的命,百姓自己扛。何某只守广东一方水土,不问天下兴亡。”
他把信交给龚翔升。龚翔升双手接过信,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老爷,有句话属下憋了很久了。”
“说。”
“属下祖父在世时,常跟属下说一句话——‘做师爷的,不能替东翁拿主意,但该泼的冷水一定要泼’。属下今天斗胆替祖父泼一盆冷水。”龚翔升抬起头来看着何成局,五十四岁的师爷脸上带着一种跟他祖父一模一样的固执,“老爷说‘不问天下兴亡’,但天下一乱,广东不可能独善其身。去年联军破京,溃兵一路南逃,博罗县被烧了三个镇子。老爷当时在北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就下令开仓济民。那时候老爷也没问朝廷同不同意——老爷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属下想说的是,老爷嘴上说‘只守广东’,但老爷心里从来就没只守过广东。老爷守的是人。只要是逃到广州城下的人,不管是不是广东的,老爷都救了。所以这封信——属下替老爷发了。但老爷以后要是又改了主意又要管天下的事,属下也不会觉得奇怪。”
何成局看着龚翔升,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何甘和何继祖的笑声,何芳举着檀香从假山石上跑下来,何清端着茶盘正沿着游廊往书房方向送茶。
“你比你祖父话多。”何成局说。
“祖父话也不少,只是不在老爷面前说。他回家以后能把一件事翻来覆去讲三天三夜,属下小时候就是被他念叨大的。”
何成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龚翔升知道该告退了,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书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成局忽然叫住他。
“翔升,你祖父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我一直没问——他走之前那天下午,除了誊信,还做了什么?”
龚翔升转过身来,想了想:“祖父那天下午还去了一趟何府后花园。他说去看看孩子们——何甘那时候还在学走路,继祖追着她满院子跑。祖父站在游廊下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以后跟属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何家的这些孩子,将来比我强。’”
龚翔升说完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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