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了。何成局坐在书案前,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封给恭亲王的信,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龚文已故,其孙翔升继任师爷,笔迹如其祖,忠勤亦如其祖。王爷若回信,仍发广州何府即可。”
他把信封好,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何清正好端着新沏的茶走到书房门口,轻声叫了声爷爷。何成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对何清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何清,你这杯茶泡得比你娘当年还多了几分东西——不是火候,是心性。你娘泡茶讲究润物细无声,你泡茶喜欢用滚水激发茶香,各有各的好。”
九岁的何清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端着茶盘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依然又稳又轻,茶盘上的空杯纹丝不动。
三天后,恭亲王的回信到了。信封上的字迹不是恭亲王亲笔——恭亲王已经病得握不住笔了。信是王府幕僚代笔的,只有四行字。何成局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面太平军的旧令旗、秦舒云查获内鬼陈阿四的那份口供、朝廷在马关条约后发来的嘉奖令、以及菜市口那封电报。这些旧东西他一件都没扔,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这二十年来朝廷做过的每一件事。
恭亲王走了。这个支撑了晚清四十年的王爷,在《辛丑条约》签订后一个半月咽了气。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仆,慈禧太后还在从西安回京的路上,连一句“王叔走好”都没来得及说。
何成局没有去北京吊唁。他在广州何府的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桌上放着一杯茶,是何清给他沏的凤凰单丛,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共喝了三杯,每一杯都是何清端过来的时候轻声说一句“爷爷,茶凉了”,然后换上新沏的热茶。
他想起咸丰十一年,他第一次以广州知府的身份进京述职,在恭王府门前等了整整两个时辰。那年他三十出头,刚从广西剿太平军回来,满身血腥味还没洗干净。恭亲王接见他的时候正在吃饭,让他坐下一起吃。他不敢坐,恭亲王说“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怕,怕我一张桌子?”他就坐下了。那一顿饭吃的是涮羊肉,恭亲王问他广东的海防怎么搞,他说要先造枪炮。恭亲王问他造枪炮要多少钱,他说至少需要比朝廷现在给的翻三倍。恭亲王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他说“王爷,狮子不大开口,就被老虎吃了”。恭亲王笑了,笑完以后说“你有本事你去搞,搞出来我替你兜着”。
这一兜就是三十多年。从同治到光绪,从捻军到回乱,从法军到日军,从恭王府的涮羊肉到菜市口的六君子——三十多年前坐在他面前吃涮羊肉说“我替你兜着”的那个人,如今死在了一张冰冷的硬木床上,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太医都没有。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条约他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一定是抖的,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撑了四十年还是没能撑住。
何成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推开窗户。九月的广州还是很热,后花园池塘里的石蛙叫得正欢。何甘蹲在池塘边拿一根小树枝拨弄水面上的落叶,何继祖站在她旁边往水里扔石子,两个孩子比谁的水花大。何慎从凤凰木上滑下来跑到何甘面前,把一只草编的蛐蛐放在她头上,何甘伸手去够蛐蛐够不下来,何继祖跳起来帮她拿。何植和何安邦从花房方向过来正笑着往池塘里放河灯。何韵和何跃在乐室里合奏,琴声从窗口飘出来,是一曲《高山流水》——她已经从破阵乐又转回了清雅的古曲。何芳坐在假山石上闭着眼睛闻香,何辩在苏筱的书房里大声朗读英文报纸。何清端着新沏的茶从茶房走出来,沿着游廊往书房方向送。
何成局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恭亲王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在京城的王府里替他兜着了
-->>(第3/6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