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今晚有一批从南洋来的货要卸。
何安送完客人,回到总堂,发现何成局还在偏厅里坐着。桌上的汤碗已经收了,只剩一盏孤灯。
“爹,还不回去?”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墙上的广东舆图,目光落在广州的位置。
何安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何安,”何成局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
“爹,”何安打断他,“这种话不要说。”
何成局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你带着弟弟妹妹们走。”
“爹——”
“听我说完。”何成局的目光越过何安,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珠江像一条黑色的绸缎,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渔火。这条江他看了一辈子,从青楼小二看到七十六岁。“何家在广东一百年。你爷爷从惠州挑着担子来广州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个铜板。你太爷爷是惠州山里的猎户,被老虎咬死的。何家几代人,从山里走到海边,从猎户变成商户,不容易。”
他收回目光,看着何安:“该做的事,何家都做了。中法战争,何家出人出船帮朝廷运兵。甲午年,我带着何家子弟北上,在威海卫差点回不来。戊戌变法,我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六君子受死,回来之后我跟你们说,何家不再为清廷效命。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还是带人北上勤王——不为朝廷,为的是直隶的百姓。”
“这些事,够了。”何成局说,“从今天起,什么都不比你们的命重要。”
何安沉默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走”这个字,对一个四十六岁的当家人来说,还是太重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何成局,你记住,何家不是一棵树。树长在一个地方,砍了就没了。何家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安点头。
“去吧。”何成局说,“今晚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
何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独自坐在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七十六岁的老人坐在那里,腰背仍然挺直,但灯影里的轮廓却显得有些单薄。
何安忽然想起何继祖小时候问他的一句话:“爹,爷爷是不是神仙?”
他当时笑了,说不是。
现在他觉得,不是神仙,但比神仙更让人安心。神仙在天上,管不了人间的生老病死。但爷爷在地上,把一大家子人拢在一起,一个都没少。
何安走了。
偏厅里只剩何成局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舆图旁边挂着那把刀,咸丰年间的旧物。他伸手摸了摸刀鞘,上面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换过三次,但刀刃还是好的,偶尔拿出来擦一擦,还能看见当年的寒光。
这把刀陪他杀过海盗,闯过西樵山,北上过威海卫,西进过直隶。刀下亡魂三十七人,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愧疚——那些人该杀。而是因为他记性好。
他把刀取下来,拔出一截。
刀刃上还有缺口。那是九龙之战的痕迹,刀砍在一把厚背大刀上,崩了个缺口。他记得那个海盗,比他高一个头,双臂有千斤之力。两人在礁石上缠斗了一刻钟,最后何成局一刀捅进他咽喉。
那年他三十二岁。何安还在余姚姚肚子里。
他把刀插回去,重新挂好。
然后他走出偏厅,走下台阶。
总堂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月光很好,照得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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