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补丁。娶我的时候摆了三桌酒,菜还是赊的。”
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也不富。”
“是,也不富。”余姚姚也笑了。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孩子多。”她回头看着他,“十七个。加上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几十口人。你当年说何家要开枝散叶,做到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
余姚姚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声音很轻:“我不担心孩子们。何安能扛事,何慎能守城,何敏能管账,何康能跑船,何岳能教拳,何慧何忆能治病,何清能泡茶,何甘能熬汤……他们各有各的本事,不用我操心。我操心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你什么都自己扛。”余姚姚转过身看着他,“九龙的事不跟我说,西樵山的事不跟我说,威海卫的事也不跟我说。你身上的伤疤,没有一道是你自己主动给我看的。都是我自己发现的。”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怪你。”余姚姚说,“你是何家的家主,你是大宗师,你是何成局。你习惯了扛。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倒了。所以你得好好的。”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姚姚,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什么都管。”
余姚姚也笑了。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和月光搅在一起。
何成局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七十六岁的何成局,头发已经花白,但还硬扎扎的,跟他年轻时候一样。
“睡吧。”她说。
何成局闭上眼睛。他的气机缓缓沉下来,从大宗师八阶的巅峰退到最深处。在余姚姚面前,他不需要威压,不需要修为,不需要什么大宗师。他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余姚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想起他二十八岁那年,刚从九龙回来,也是这样躺在她的腿上,说姚姚让我睡一会儿。她当时没睡,守了他一整夜,怕他做噩梦。结果他一觉睡到天亮,醒来说饿了,要吃面。她下面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他活着回来了。
何成局的呼吸渐渐均匀。他睡着了。
余姚姚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枕头上,给他盖上被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一半——桂花香太浓了,他闻着睡不踏实。
然后她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她没有回房,而是沿着廊道往后宅的正堂走去。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她走进正堂,在自己的灵位前站定,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香烟升起,她闭上眼睛。她没有许愿。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卧房门口,她停住了。何成局的气机隔着门板透出来,平稳深沉,像珠江的水。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了。今天走了一整天,从厨房到针线房,从账房到花房,从茶房到正堂,她走了几十年的路,今天又走了一遍。她想,明天还要再走一遍。只要还能走,她就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推开门,走进去。
何成局还在睡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合上眼。睡意袭来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何继祖今天问她的那句话:怕的时候怎么办?她说,怕的时候先看看旁边的人。
她看了看旁边。何成局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皱了一辈子的眉,在梦里也不松开。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地。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