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路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她跳下车的时候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方少游扶着她,她推开丈夫的手,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灵堂。她走到灵前,看着余姚姚的牌位,没有哭。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把一个布包递给他。
“娘留给您的。”她说。
何成局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针脚很密,鞋底纳了十几层,是他穿惯的样式。余姚姚什么时候做的这双鞋,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眼睛花了,穿针引线都费劲,但她还是做完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何成局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一个月前。”何平说,“她托人带到潮州,说如果她先走了,让我在丧事结束后再交给您。她说——”何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抖得厉害,“她说您有双鞋底快磨穿了,她怕走了以后没人给您纳鞋底。”
何成局低下头。他看着手里那双布鞋,手指轻轻抚过鞋面上的针脚。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不是沈小荷那样工整精密的针法,而是一个眼睛花了的老太婆一针一针摸索着扎出来的。她把线扎歪了拆掉重来,拆了不知多少次,才把一双鞋做好。
第四天早上,何成局从灵堂里走出来。他换上了余姚姚做的那双新布鞋,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三天没合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定。他找到了何安。
“安排移民香港的事。”
何安愣住。“爹——”
“广东不能待了。”何成局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乱世才开头。武昌枪一响,天下就变了。不是换一面旗的事,是换一个世道。何家在广东一百年,该做的事都做了。从今天起,什么都不比你们的命重要。”他转头看着何安,“你母亲没等到那一天。你们得等到。带上弟弟妹妹,带上孩子们,去香港。”
何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父亲脚上的新布鞋,鞋底还没有沾过泥土,针脚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好。”
当天下午,何安开始安排移民的事。何康的镇海号负责第一批人员的运送,方月娘把船上的货舱改成了住人的通铺。何静从香港发回电文,确认湾仔的临时住所已经准备就绪。何敏开始把银库里的白银分批换成黄金和港币。秦舒云把何府的账册一一装箱,在箱盖上贴了封条。沈小荷把针线房的布料和缝纫工具打了三个大包。周巧儿把厨房里的家伙事儿装了两口大铁箱——她说到了香港也要给家里人做饭,锅碗瓢盆一个都不能少。
何成局没有参与这些事。他一个人去了北门城楼。北门的城楼顶上风很大,珠江尽收眼底。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他守了几十年的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找了一块平整的城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砖上刻了四个字。
何府大院。
他把小刀收回去,站起来。刻痕很浅,过几年风吹雨淋就会磨平。但没关系。他不是要把“何家”刻在城砖上。他是要把广州城刻在自己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城楼。
春香楼、柳花巷、小四合院、何府大院,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归乡。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