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接一个跳下船,坚尼地城的居民自发地围上来——有人端来了热粥和馒头,有人拿着绷带和药品等在旁边,何慧和何忆带着医馆的医护人员在码头上临时支起了一个救治站。何甘把一大锅药膳鸡汤抬到了码头上,何芳在旁边给每个上岸的游击队员发安神香包。何清泡了一桶凤凰单丛,用茶缸一杯一杯舀给游击队员们喝,说“定定神”。
何敏站在码头的三盏信号灯旁边,看着何慎从船上走下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何慎走过去,伸手帮何敏扶正了他鼻梁上那副镜片裂了的老花镜。何敏把他的手拨开,说了句“别碰,歪了不好修”。何慎笑了,揽着何敏的肩膀往医馆的方向走。
何安邦走在后面,左臂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陈秀兰站在码头边等他,手里端着两碗粥。何安邦接过粥,一碗放在陈秀兰手里,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码头缆桩上默默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递给陈秀兰,对她说:“回来的时候路过广州,在北门城楼上看到了爹刻的那两个字。还在。”
陈秀兰接过碗:“哪两个字?”
“何家。”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上望着码头上的灯火,望着船队靠岸,望着孩子们一个个从船上走下来。他“看”到了何慎拍何敏的肩膀,看到何安邦坐在缆桩上喝粥,看到何甘把药膳汤递给一个手臂负伤的游击队员,看到何慧和何忆又在为清创时用酒精还是用碘伏低声拌嘴。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顶的小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广东舆图。舆图旁边,挂着何敏新誊写的那张香港防务地图。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防务地图上找到荃湾渡口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平安”。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海面一片金灿灿的。山下湾仔方向,有一棵凤凰木正在开花。那棵树是何植很多年前从广州花房里移植过来的桂花苗旁边种的,种在太平山道旁边,每年秋天准时开花。今年花开得格外早。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簇簇小火苗,从山腰一直烧到山脚。
何成局看着那棵凤凰木,忽然想起余姚姚在世时说的那句话——“三百年,够看孩子们走很远很远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发现放在床头的这双鞋,鞋底已经快要磨穿了。他把鞋放回床头,从床底的藤箱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秦舒云当年保管的余姚姚的那本家用账本,何敏从山洞里取出来之后又交给了何安,何安又送回了何成局手里。他翻开账本第一页,余姚姚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米,银八钱。”
何成局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窗外的凤凰木能听见。
“姚姚,仗还没打完。再等等。”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