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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还没亮,何成局就醒了。
一百五十岁的人,睡眠早已不是必需。他盘坐在临时下榻的四合院东厢房里,窗外是北平初秋的薄雾。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同治年间,他押着广东的贡品进京面圣,在养心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慈禧太后隔着帘子问了他三句话,他答了三句,得了句“知道了”,就被打发了出来。第二次是光绪年间,他以广州知府的身份进京述职,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六君子人头落地,谭嗣同的血溅在他官袍的下摆上,他回广州后把那件袍子烧了。第三次是宣统年间,他辞了官,以商人身份来京城活动,在前门楼子上看着袁世凯的兵从新华门涌进去,那一刻他知道,大清的命数尽了。
每一次来,这座城都在变,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今天不一样。
何成局站起身,推开窗户。晨光刚刚爬上东边的屋脊,灰蓝色的天空干净得像刚洗过。他深吸一口气,先天境巅峰的感知力铺展开去——整个北京城都在动。不是慌乱的那种动,而是一种有序的、压抑着兴奋的动。成千上万的人从胡同里、从大杂院里、从军营里走出来,汇成一股股人流,朝天安门方向涌去。
今天,新中国要成立了。
“爷爷。”
身后传来声音。何成局没有回头,他听出是何国的脚步声——稳、沉,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是洪拳练到家了。何国五十五岁,是何辩的儿子,何成局的长孙。内劲七阶的修为让他看着不过四十出头。这些年,巨臂集团的船队已实际由他调度。十二艘远洋货轮、二十三条内河驳船、遍布南洋和北美的航运网络,都是何国一手打理。在江湖上提起“船王何国”,名号比他父亲何辩当年还响。
“都到了?”何成局问。
“到了。”何国走到祖父身后半步,压低声音,“念祖叔和念月姑昨夜到的,在隔壁院子歇着。川弟带贸易部的人天亮前就去了广场,说是要盯着观礼台的位置。山弟在宝芝林那边,梁铁心也跟着,说是带弟子们维持秩序——大会筹备处请了武馆的人帮忙。”
何成局点了点头。
何国顿了一下,又说:“我父亲、芳姑和甘叔也想来,我没让。他们身子骨……”
他没说完。何成局明白。何辩九十四岁,何芳九十二岁,何甘九十三岁——这三个是何成局仅存的子女。他一生子女众多,余姚姚给他生了何安、何宁和何辩他们,十五房小妾又给他添了何芳、何甘和其他子女,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可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下来,大多数子女都没能活过乱世。活到今天的,就剩这三个最普通的凡人,都已到了寿数的极限。今年以来,何辩已经很少出房门了,常年在他的茶室里坐着,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何芳的安神香还在做,但手已经开始抖了,扎针也要徒弟代劳。何甘倒是精神好些,还能在厨房里转悠,翻看他写了一辈子的《何氏药膳谱》,时不时往里面添几笔。
凡人百年,到头了。
何成局活了一百五十岁,送走过太多人。发妻余姚姚走的时候是七十九岁,他守在她床边,看着她满头白发,怎么也跟十六岁那年掀开红盖头时那张娇嫩的脸对不上。他抱着她的尸身在白云山上坐了三日三夜,不许任何人靠近,心里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她十六岁嫁给他,十九岁给他生了何安,二十五岁生了何宁,陪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武师走到广州知府的位置,又陪他从大清的风雨飘摇里一路走到香港。五十三年夫妻,她替他撑起了何家的后院,管着那些小妾,教着那些儿女,从没抱怨过一句。她走的那天,他觉得自己的半条命也跟着埋进了白云山的黄土里。
后来十五房小妾,一个接一个地在香港离世。她们都活到了八九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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