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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
背后是京里某位亲王的门人。他把案子报上去,等了三个月,上面批下来四个字——“毋庸再议”。

    他差点把那四个字撕了。那天下衙,他回到后院,姚姚看他脸色不对,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把事情说了,姚姚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成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现在是知府,你撕了那四个字,你的乌纱帽就没了。你没了乌纱帽,下一个知府会替那个老农出头吗?未必。”

    她说得对。何成局没有撕那四个字。他把那张状子收进了书房的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大清亡了,他带着全家去了香港,临走前他特意回到书房,把那张状子翻出来,在院子里烧了。姚姚问他在烧什么,他说,烧一段不痛快的往事。其实他没有烧掉那段往事,那老农跪在衙门口的样子一直留在他心里,跟何安的尸体、何宁的遗信、十五房小妾的墓碑一样,成了他记忆中磨不掉的一部分。

    所以他今天坐在余姚姚的坟前,看到“土地改革基本完成”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那块压了一百多年的石头忽然被搬开了一道缝。三亿多农民分到了土地。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法律——是白纸黑字写进《土地改革法》里的权利。那个在衙门口跪了一整天的老农如果活到今天,不用跪了。他可以站着走进村公所,拿着土地证,理直气壮地说——这块地是我的。

    何成局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沉的东西。是释然。

    丹田里的震动忽然加剧了。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颤抖,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震荡,像是有人在他的丹田里敲响了一口千年的古钟。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先天境巅峰的功力自动运转起来,一百五十二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全部苏醒。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在剧烈地抖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像是春天泥土的颜色,像是秋天稻田的颜色,像是珠江口海浪的颜色,像是余姚姚坟前青苔的颜色。是这片土地的颜色。

    他没有刻意去推那扇门。他只是坐在那里,让自己的心境一点一点地与某种更大的东西融合。那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而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三亿农民弯了一辈子的腰,终于直起来了。四万万人的命运,正在被重新书写。

    他想起道光二十二年,他站在虎门炮台的废墟上,看着英国人的铁甲舰开进珠江。那时候他以为这片土地完了。他想起光绪二十四年,他在菜市口看着六君子的头颅滚落。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国家没有希望了。他想起民国元年,他站在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上,身边是惊慌失措的家人和十五房小妾茫然的眼神。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根的人,活到哪里算哪里。

    他错了。

    这片土地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哪怕被铁甲舰轰开了国门,哪怕被列强瓜分得七零八落,哪怕被腐败、战乱、饥荒一遍一遍地蹂躏,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没有停止过挣扎和反抗。虎门炮台上那些被炸碎的士兵,菜市口刑场上那些引颈就戮的君子,黄花岗上那些埋骨他乡的革命党,卢沟桥上那些用血肉之躯挡住坦克的士兵——他们都曾是这片土地上的某一个人,某一个父亲、儿子、丈夫。他们没有看到今天,但他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渗进了这片土地,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而他何成局,活了一百五十二年,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他以为这只是一段漫长的苦难史,但此刻他终于看明白了——这不是苦难史,这是一部复兴史。苦难只是复兴的序章。

    丹田里那口古钟的震响达到了顶点。何成局没有压制它,也没有推动它,他只是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像春天到来时冰雪自然会消融,就像秋天到来时稻穗自然会低垂。然后他感觉到那扇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不是被撞开的,而是自己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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