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突破到天人境,最后得到的评价是“像泥巴”。他含着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夸奖。
桂花树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来年秋天,它还会再开花的。这棵树陪了何家一百三十年,从姚姚亲手种下它到现在,它看着何安长大,看着何安离去;看着何辩从少年变成九十四岁的老人;看着何国、何山这一辈从牙牙学语到年富力强;看着何心这一辈从襁褓中开始蹒跚学步。百年风雨,百年沧桑,它还在这里,每年秋天准时开花,香气弥漫整座老宅。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就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然后他在树下盘膝坐下,开始打坐。天人境的真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不再像先天境时那样奔腾汹涌,而是变得沉静而深厚,像是大地深处暗流的熔岩。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周围了——方圆数十里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映照在他的识海里,山下的村庄正在熄灯,珠江口的潮水正在涨起,远处的田野上,新挖的灌溉渠正在冬夜里无声地蓄水。
正堂里,何国还在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何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国哥,爷爷今天在山上突破的时候,是一个人。”何山说,“身边只有奶奶的坟。”
何国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没有接话,但他明白何山的意思——祖父活了一百五十二年,送走了发妻,送走了十五房小妾,送走了不知多少儿孙,最后在突破天人境这个人生最重要的关口,身边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一座坟,一棵树,一座山。他这一辈子扛了太多东西,一个人扛的。
何山站起来,拍了拍何国的肩,说了句跟正事完全无关的话:“多陪陪你爹。九十四了,没几年了。”
何国点头。他看着何山走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何辩今天下午跟他说的一句话。何辩已经很少开口了,但今天何国去茶室看他,老人忽然叫住他,说:“阿国,你爷爷这辈子最苦的事,不是打仗,不是丧妻,不是丧子。是活得太长了。”
那天夜里,何成局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洒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银色。丹田里那股浑厚的力量稳稳地运转着,不再震动,不再汹涌,只是一圈一圈地流转,像是在犁地,又像是在播种。
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嘉庆二十四年,他二十岁,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袍,站在余府门口,手里牵着那根大红的绸带。绸带的另一头,是十六岁的姚姚,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出余府的大门。她爹余保纯站在台阶上,抹了一把眼泪。广州城的鞭炮响了整整一条街。年轻的他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我要护她周全。
一百三十年后的今夜,在桂花树下,那个一百五十二岁的老人轻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答案。
“我护住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