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何辩也走了。余姚姚给他生的两个孩子,都走了。
何成局把何辩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身来。他转身看着何芳和何甘,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何芳的安神香还在燃着,青烟在他们之间慢慢地绕。何甘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哥早上还说要喝我炖的汤。”他说完这句话,就说不下去了。何芳伸出手,握住何甘的手,兄妹俩站在大哥的床前。何成局看着他们——九十四岁的何芳,九十三岁的何甘,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站在何辩的床前,像是三棵老树里最后剩下的两棵。
他把何芳和何甘揽进怀里。三个人抱在一起,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何辩安详的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缕茶烟似的笑意。他走得很安详,在自己的茶室里,在父亲和弟妹的陪伴下,喝完了人生最后一杯茶。
何国跪在床前,低着头。他的肩膀没有抖,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想起今天早上,父亲还在茶室里坐着,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一杯空着。何国问他那杯是给谁的,何辩说,给你爷爷的。你爷爷今天要去市政府交合营申请书,回来肯定累了,得先备好茶。
何国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明白了——父亲是在等。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何成局从市政府回来了,所以提前把茶备好了。人走了,茶还在。
何成局走到何国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何国抬起头,满脸泪痕。他今年五十七岁,是巨臂集团航运板块的掌舵人,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多年,经历过台风、海盗、水雷和洋人的军舰,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你父亲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但他做了一件最难的事——他替何家守住了根。你爷爷我活了一百五十七年,打了那么多仗,做了那么多生意,见过那么多世面,但如果没有你父亲坐在这个茶室里,每天给我泡一壶茶,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何国,目光温和而坚定:“你父亲走了,这个茶室不能空。你以后,每天给我泡一壶茶。”
何国擦掉眼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茶案前,重新烧了一壶水。茶室里又响起了咕嘟咕嘟的煮水声,那是何辩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也是何成局每次走进茶室最先听到的声音。
下午两点,何念祖从市政府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份公私合营的批准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他走进老宅大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完成任务的欣慰,但当他看到何国红肿的眼睛和正堂里挂起的白布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何辩叔……”何念祖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何成局从正堂里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素色的长衫。他接过何念祖手中的文件,看了一眼那枚鲜红的公章,然后把文件递给何国。
“你父亲走之前,让我把这杯茶喝了。”何成局说,“他放心了,我们也该放心了。”
何国双手接过文件,文件很轻,但何国觉得它重得像一座山——这座山上压着何辩的一辈子,压着何家五代人的命运。何辩没有等到合营正式批准的那一刻,但他在走之前就知道,何家的船,已经在往对的方向开了。
他不需要等到结果。他已经看到了方向。
正月初三,何辩的葬礼在白云山举行。按照何家的规矩,葬礼从简。何成局坚持不用任何排场——不开追悼会,不登报纸,不请外人。灵柩从老宅出发的时候,只有何家五代人送行。何国走在最前面,捧着何辩的灵位;何山和梁铁心抬着灵柩,身后跟着何川、何峰、何岩、何海,然后是第五代的孩子们——何米娜、何米彩、何米安、何米平,还有年纪最小的何心。何心牵着何山妻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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